下午两点,量子前沿科技的大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关于第四阶段的服务器扩容方案,我认为应该优先考虑能耗比。”傅晏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指着上面的一张复杂的拓扑结构图,语气沉稳有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左手边的一个年轻技术员身上。那是个刚进公司不久的小伙子,正低头奋笔疾书地做记录。
“张明,这个参数你再确认一下。如果是按照现在的并发量计算,这个阈值可能要调高15%。”
傅晏说完,微笑着等待着回应。
然而,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被点到名的小伙子并没有抬头。而坐在前排的项目经理老王,脸色却变得古怪起来,眼神在傅晏和那个小伙子之间来回游移。
几秒钟后,那个小伙子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说:“傅总……我叫刘伟。张明……张经理三个月前就离职了。”
傅晏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离职?
三个月前?
他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张张脸。张明……哦,那个个子挺高、喜欢喝冰美式、总是把键盘敲得震天响的家伙。
记忆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张明离职的那天,还是在走廊里跟自己告别的。
傅晏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刘伟”这个人和“张明”这个名字,竟然鬼使神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明明看着的是刘伟的脸,嘴里叫出来的却是张明的名字。
“抱歉。”傅晏迅速调整状态,尽管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抱歉,最近事情太多,搞混了。刘伟,这个参数你来确认一下。”
会议继续进行,但那种诡异的气氛一直没能散去。大家看傅晏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担忧。傅晏可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连手下几百人的生日都能记得,今天这是怎么了?
下午五点。
傅晏走出办公室,想去茶水间接杯水。迎面撞上刚打印完资料的一个实习生小姑娘。
“傅总好!”小姑娘赶紧停下脚步,抱着文件夹鞠了一躬。
“嗯,小李啊。”傅晏点了点头,顺手帮她推开了茶水间的门,“打印完了就早点回去,最近加班太狠了。”
小姑娘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又没敢说。
等傅晏走进去关上门,她才一脸懵逼地跟旁边的同事小声嘀咕:“傅总怎么叫我小李?我叫王萌啊。李是上一任实习生,都转正去上海分公司了。”
……
晚上八点,傅晏回到家。
一进门,林星晚就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两杯水,还有那份今天下午被傅晏助手偷偷发来的“小报告”。
“回来了?”林星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嗯。累死了。”傅晏换了鞋,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坐下来,“今天那个评审会开得我脑仁疼。”
“听说今天叫错名字了?”林星晚递给他一杯水。
傅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接过来喝了一口,“只是工作太累了。谁都有走神的时候。有时候脑子抽一下,嘴瓢了,很正常。”
他在解释。
他在极力辩解。
林星晚看着他的眼睛。傅晏说话的时候,习惯看着对方的眼睛,真诚而坦荡。但今天,他的目光飘忽了一下,避开了林星晚的注视,落在电视机的黑屏上。
“以前你从来没有过。”林星晚轻声说,“哪怕是熬了三个通宵,你也能准确叫出保洁阿姨的名字。”
“人是会变的,林星晚。”傅晏有些烦躁地把杯子放下,“我也不是机器人。能不能别搞得像审犯人一样?”
他在抗拒。他在抗拒承认自己的“不完美”。
林星晚叹了口气。
“傅晏。”她在通道里喊了一声,“看着我。”
傅晏下意识地抬头。
这一次,林星晚没有给他任何掩饰的机会。她直接加大了共振的功率,没用任何技巧,就是最直接、最粗暴的“看”。
她看到了傅晏的大脑内部景象。
那不再是一座整齐的图书馆了。那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雪崩。
短期记忆区和长期记忆区之间,那堵原本坚不可摧的墙,正在变薄。变得像一张纸一样,摇摇欲坠。
很多新进来的记忆比如今天的刘伟,比如昨晚的日料还没有来得及归档,就被长期记忆库里的旧数据给“污染”了。张明的名字像墨水一样渗进了新记录里。
那不是遗忘。
那是混淆。
“这不是走神。”林星晚撤出共振,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你的墙在塌。”
傅晏看着她,眼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能敲出最完美的代码,却抓不住流逝的记忆。
“我知道。”傅晏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知道。”
林星晚没说话。她转身走进书房,翻箱倒柜,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出了那份被压在最底下的傅晏脑部扫描报告。
那是半年前做的。当时一切正常。
她拿出手机,打开APP的扫描功能,对着今天的报告,一份一份地对比。
额叶……正常。海马体……略微萎缩。杏仁核……活跃度异常。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张成像图的左下角。
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如同蚊子叮咬般的“影子”。在半年前的报告里,这里是一片干净的白色。
林星晚放大图片,手开始微微颤抖。
那不是肿瘤,也不是出血点。那是一团……无序的信号阴影。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子深处,悄悄地扎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