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沉闷得像灌了铅。
音响里随机播放着一首歌,那是傅晏最喜欢的爵士乐,平时他只要一听到这个节奏,手指就会跟着在方向盘上敲鼓点。
但今天,他双手死死地抓着方向盘,一动不动。那首欢快的萨克斯风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显得格外讽刺。
林星晚偷偷看了他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我买点菜回去做。”林星晚试图打破这该死的沉默。
“随便。”傅晏目视前方,像是个没有感情的导航播报员。
最后还是买了条鱼,做了个清蒸的,又炒了个青菜。
饭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
傅晏夹起一块青菜,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林星晚看着他,心里酸得厉害。
三个月前,同样是这张饭桌。傅晏那时候一边扒饭,一边兴奋地跟她讲共振核心的某个底层逻辑漏洞该怎么修补。他那时候眼里有光,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思路清晰得像一台刚刚升级过的高性能计算机。
而现在,那台计算机,正在慢慢死机。
“我想联系陈启明实验室。”
林星晚放下筷子,打破了沉默。
“哐当。”
傅晏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冰冷,“你想干什么?去认亲?还是去当小白鼠?”
“我想去看看他的旧档案。”林星晚直视着他,“既然症状跟那些自愿者一样,那根源可能就在那里。只有找到根源,才能找到解决办法。”
“你怀疑我的脑子坏掉,是因为那个破实验?”傅晏的语气很冷,带着刺。
“我不是怀疑你。我在找原因。”林星晚毫不退让,“傅晏,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的记忆已经在流失了,这不是靠你装作没事就能止住的。”
傅晏突然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如果原因是共振核心呢?”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星晚,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
“如果这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动那个东西,一直在试图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而这就是代价呢?如果是老天爷在收账呢?”
林星晚愣住了。
傅晏转过身,看着她,眼眶发红,“我爸脑子坏了,现在轮到我了。这像个诅咒,林星晚。你明白吗?这是诅咒。”
“那就去诅咒面前把诅咒打碎。”
林星晚也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搞技术的。出了Bug就修Bug,出了漏洞就打补丁。哪有什么诅咒不诅咒的,那就是个待解决的问题!”
她盯着傅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是被选中后等死的人。我们是解决问题的。”
傅晏看着她,看着那个平时温温柔柔,此刻却像只炸毛的小狮子一样的女人。
他眼里的冰冷一点点融化,最后变成了一片水雾。
“可是……如果最后修不好呢?”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如果我有一天把你忘了呢?”
“那你忘了,我就帮你记。”林星晚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你忘了今天吃鱼,我就明天还做鱼。你忘了我是谁,我就每天重新介绍一次我自己。我就不信了,我还能被一个脑子给打败了。”
傅晏僵立了两秒,然后猛地收紧双臂,用力地抱紧了她。
他的力气很大,勒得林星晚肋骨生疼。
“傻子。”傅晏在她耳边低声说。
过了很久,两人才分开坐下。鱼已经凉了,但谁也没在意。
傅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咸了。”他评价了一句。
“那就喝汤。”林星晚把汤碗推给他。
饭局继续,虽然还是安静,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气沉沉散去了一些。
深夜,两人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傅晏的侧脸上。
“林星晚。”
“嗯?”她在半梦半醒间应了一声。
“你害怕吗?”
这个问题,他在通道里问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林星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怎么会不害怕?看到最爱的人一点点遗忘自己,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害怕得要死。
“怕。”
她在通道里回道,声音很清晰。
“但我。”
她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傅晏,把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
“我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