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词……那个词到底叫什么来着?”
傅晏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的泡沫,盯着洗手台镜子里的自己。眉心那一块都要被拧成麻花了。
脑子里就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那个词明明就在转,就在嘴边,就是卡在那个“打开”的瞬间,死活加载不出来。
他吐掉泡沫,胡乱抹了把脸。
算了,不想了。
但这事儿不像以前那样翻篇就忘。以前这种“舌尖现象”顶多困扰你五分钟,喝口水就顺下去了。可今天,傅晏盯着镜子,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操蛋的问题。
他不记得昨晚做过的梦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谁记得住每晚的梦?
问题在于,他想不起来“他通常会做怎样的梦”。他记得自己会做梦,甚至记得做梦的那种感觉,但是关于梦境的任何具体内容、哪怕是那种大概的色调,全都一片空白。就像是他的大脑自动删除了那个文件夹,只留下了一个快捷方式,点进去全是乱码。
傅晏走出洗手间,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屏幕没亮,他习惯性地按了一下,没锁。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四个字:遗忘记录。
第一行:早上7:30,想不起那个形容“心情很好”的词(大概四个字,不是兴高采烈)。
第二行:上午10:15,走进茶水间,忘了是来拿咖啡还是拿打印纸。站那儿愣了五秒。
第三行:下午2:00,忘了新来那个实习生的名字,只记得他姓王,叫王什么来着?
傅晏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感觉那个东西就在嘴边,像是有层膜裹着,捅不开。”
这一周下来,文档里攒了19条。
不是那种彻底的失忆,不是“我是谁我在哪”。而是这种细细碎碎的、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的丧失感。每一次都很轻微,轻微到你会觉得自己是累了,但攒到一起,就是一堆会埋人的沙丘。
深夜,傅晏睡熟了。呼吸很沉,甚至有点重。
林星晚翻了个身,看着他的侧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能看到他眼角的细纹。以前这纹路是笑起来的,现在哪怕是睡着了,也是皱着的。
床头柜上,傅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是电量不足的提示。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没关掉的备忘录界面。
林星晚轻手轻脚地拿过手机。她想帮他把充电器插上,却鬼使神差地看到了那个文档。
“遗忘记录”。
她手指往下滑,一条一条地看。
“忘了那家咖啡店叫什么,只记得招牌是个猫。”
“忘了林星晚昨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好像是红?不对,是黑?”
“忘了那个公式怎么推导了,明明用了十年。”
滑到最后一条。
时间显示是今天晚饭后。
“记不起林星晚最喜欢的早餐是什么。是煎蛋?还是三明治?还是两者都是?或者是面条?我不确定了。”
林星晚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下来了,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小块光斑。
那是煎蛋三明治。
那是她刚跟他在一起那会儿,为了讨好他,练了一个月才学会的手艺。每一片面包的烘烤程度,鸡蛋煎到几分熟,蛋黄要不要流心,里面夹几片生菜,她都有讲究。
她告诉过他无数次。
“傅晏,明天早上给我做那个煎蛋三明治。”
“傅晏,我想吃三明治了。”
“傅晏,你这手艺退步了啊,没有那个周末做的好吃。”
几百次,几千次。
而现在,他在文档里写:“我不确定了。”
那种恐惧,比听说世界末日还要真实。世界末日是一刀切,这却是凌迟。一点一点,把你共同经历的岁月,把那些渗透在生活里的小细节,像橡皮擦一样擦掉。
林星晚抹了一把脸,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好。
她把手轻轻搭在傅晏的手臂上,感受着那熟悉的体温。
第二天早上。
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油响。
傅晏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黄油和鸡蛋混合的香气。他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林星晚正把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铲起来。
“醒了?”林星晚回头笑了笑,“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两份煎蛋三明治。
傅晏坐下来,拿起其中一份,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包,流心的蛋黄,爽脆的生菜。
他的动作停住了。那种熟悉的感觉顺着味蕾传上来,像是打开了某个被尘封的抽屉。
“对。”傅晏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就是这个。是煎蛋三明治。”
林星晚看着他,嘴角也跟着翘起来,“想起来了?”
“嗯。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就想起来了。”傅晏又咬了一大口,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我就说嘛,这玩意儿挺好吃的,我怎么会忘。”
林星晚也笑了。
但那个笑容在脸上只撑了不到三秒,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慢慢收了回去。因为她看到傅晏吃完最后一口,把盘子推开的时候,眼神里闪过的一丝茫然。
那种“刚才我是真的想起来了,还是因为现在吃着这个东西,所以我才觉得我想起来了”的茫然。
那是两码事。
吃过早饭,傅晏换鞋准备出门。
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不动了。
背对着林星晚,看不见表情。
“星晚。”
“嗯?”林星晚靠在墙边看着他。
傅晏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那是他在面对最复杂的代码难题时才会有的表情。
“如果有一天……”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连你叫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愿意每天给我做早餐吗?”
林星晚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以为自己掌控一切、现在却对未来充满恐惧的男人。
她没有哭,也没有那种煽情的拥抱,只是淡淡地说:
“我会做给你吃。每天。”
傅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苦涩。
“那我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