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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面碎裂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萧重已经冲了出去。
玄铁剑被他随手掷在冰上，整个人像一头扑向猎物的黑豹，在姜离沉没的瞬间跃入水中。刺骨的冰水瞬间吞没了他，但他甚至没有停顿，单手划开浮冰，另一只手在水下精准地抓住了姜离下沉的身体。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姜离已经失去意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色。萧重将她托出水面，单手扣住冰缘，手臂肌肉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剧烈颤抖。
“王爷！”影卫们想要上前。
“退下！”萧重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他抱着姜离翻上冰面，将她平放在地，手掌迅速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姜离猛地咳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喘息起来，但眼睛依然紧闭。
“醒过来。”萧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近乎命令的颤抖，“姜离，我命令你醒过来。”
就在这时，对岸传来了萧铭的笑声。
那笑声经过某种扩音机关的放大，在冰湖上空回荡，显得格外诡异：“皇兄，你救她做什么？一个早就背叛你的人，值得你跳进冰水里？”
萧重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按压姜离的胸口。
“你不信？”萧铭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愉悦，“那让你听听，她当初是怎么说的。”
话音落下，一种古怪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那声音像是木头摩擦，又像是某种机簧转动，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萧重？不过是个被先帝养废的疯子罢了。”
姜离的睫毛猛地一颤。
那是她的声音。
不，准确地说，那是“苏婉”的声音——是她刚穿进这本书时，为了活命而扮演的那个前朝细作“苏婉”的声音。
“他以为掌控一切，其实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信不过。”木头摩擦的声音继续播放着，“这种人多疑又脆弱，只要稍微挑拨，他自己就会把自己逼疯……”
萧重按压姜离胸口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皇兄，听清楚了吗？”萧铭的声音夹杂在录音里，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这是三个月前，她在平南王府亲口说的。我特意请了墨家机关师，用留声木一字不差地录了下来——就是为了今天，让你亲耳听听，你护着的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看你的。”
录音还在继续。
“他迟早会死在自己的疑心里……”
“砰！”
萧重一拳砸在冰面上。
冰层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的指节瞬间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对岸的萧铭。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黑暗的东西。
姜离就是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萧重侧脸的轮廓——紧绷的下颌线，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稠的恶意。
然后，剧烈的疼痛从意识深处炸开。
【警告：读心术反噬加剧！目标情绪洪流超出承载极限！】系统的警报声尖锐刺耳。
姜离疼得蜷缩起来，手指死死抓住萧重的衣袖。
她能“听”到——不，是能“感受”到萧重此刻脑子里翻腾的东西。那些被压抑的怀疑、被背叛的愤怒、对声音的极端厌恶、对谎言的深恶痛绝……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几乎要把她的意识冲垮。
“萧重……”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别听……那是录音……是假的……”
但萧重好像没听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岸，盯着那个还在不断播放录音的扩音机关。那里面传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然后，姜离看见他动了。
萧重反手抽出了腰间的短刀——不是刀刃，而是刀柄尾端那块玄铁配重。他盯着对岸，盯着那个还在说话的扩音机关，然后——
狠狠将玄铁砸向自己的左耳。
“噗。”
一声闷响。
那声音甚至盖过了风声。
姜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见血从萧重的左耳涌出来，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扔掉短刀，用还在流血的左手捂住耳朵，然后转头看向她。
他的右耳还能听见。
所以他听见了姜离倒抽冷气的声音。
“现在，”萧重开口，声音因为一边耳朵失聪而显得有些怪异，“我这边听不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那里还在流血。
“所以那边放的东西，”他又指了指对岸，“我只会用这只耳朵听。”
他指了指右耳。
“而这只耳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离脸上，“只听你说话。”
姜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剧烈的疼痛还在意识里肆虐，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某种失控的冲动——她看着萧重流血的耳朵，看着他那双依然盯着自己的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意识潜入，启动。】
视觉瞬间被撕裂。
冰湖、风雪、对岸的萧铭——所有现实画面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崩裂。取而代之的，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有细碎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是窃窃私语。
“听说那位小殿下又被关进去了……”
“地宫下面全是前朝罪臣的尸体，都烂了……”
“先帝说了，什么时候他学会‘听真话’，什么时候放出来……”
姜离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
她“看”见了——不，是“感受”到了记忆的碎片。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推进黑暗的地宫，铁门在身后关闭。地宫里堆满了腐烂的尸体，蛆虫在眼眶里蠕动。那个孩子蜷缩在角落，捂着耳朵，但那些窃窃私语还是从墙缝里钻进来。
“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先帝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
“谁让他母亲是前朝余孽……”
声音，声音，到处都是声音。
真话，假话，恶意，嘲讽……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那个孩子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石墙上，一遍遍用头撞击墙壁，试图用疼痛盖过那些声音。
但他撞不碎。
那些声音就像附骨之疽，永远跟着他。
直到有一天，他学会了——他学会了只听一种声音。只听那些从墙缝里传来的、关于生死的信息。今天谁会死，明天谁会活，哪个侍卫值班时会偷偷给他扔一块馊掉的饼。
他靠着“听”这些活了下来。
但也从此，对“声音”产生了病态的恐惧和筛选。
【记忆碎片结束。】
视觉猛地拉回现实。
姜离剧烈喘息，发现自己还躺在冰面上，萧重的手还按在她胸口。而对岸，萧铭已经察觉不对，正带着余部向后撤退。
“想跑？”姜离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冰冷的狠意。
她突然翻身坐起，一把抢过萧重刚才扔在冰上的玄铁剑。
“姜离——”萧重想拦。
但已经晚了。
姜离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掷了出去。
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穿透风雪，精准地刺穿了萧铭的右肩胛骨，将他整个人钉在了一根冰柱上。
“啊——！”萧铭的惨叫声响彻冰湖。
影十一站在对岸，看着被钉在冰柱上惨叫的萧铭，又看了看冰湖这边浑身湿透却眼神凌厉的姜离。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身，拔刀。
“影卫听令！”影十一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平南王萧铭勾结前朝余孽，刺杀摄政王，罪证确凿——杀！”
数十道黑影从冰面各处暴起，扑向萧铭带来的死士。
杀戮在冰湖上展开。
但姜离没有看那边。
她转过身，跪坐在萧重面前，伸手捧住他还在流血的脸。她的手指冰冷，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擦掉他耳边的血，然后捧住他那只已经听不见的左耳。
萧重看着她。
他的右耳还能听见风雪声、杀戮声、惨叫声。但他的左耳——那只被他亲手砸聋的左耳——此刻一片寂静。
而在那片寂静中，他“听”见了姜离的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
是从意识深处，直接响起的。
“萧重，”姜离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低吼，带着某种崩溃边缘的疯狂，“从今往后，你可以不听这世界——”
她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但你必须看清我。”
萧重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感受到了——那种奇异的、灵魂层面的共振。就像有人直接在他的意识里说话，不需要声音，不需要耳朵，只需要最原始的感知。
他缓缓抬起手，覆盖在姜离捧着他脸颊的手上。
然后，第一次。
在这个女人面前，卸下了全身的防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