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一座被梅雨季节笼罩的南方小城。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墙角长满了青苔。
纺织厂家属院是个典型的老破小，红砖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水泥。楼下种着几棵枇杷树，树上挂着湿漉漉的鸟笼子。
傅晏把车停在巷子口，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水走过去。
3号楼2单元401。
门口挂着个这就那种老式的信报箱，里面塞满了超市促销单。
“咚咚咚。”
林星晚敲了敲门。
没人应。
“是不是搬走了？”傅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档案都三年前的了。”
“再敲敲。”林星晚不死心。
这次，门里传来了一阵拖拖拉拉的拖鞋声。
“来了来了，谁啊？”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飘了出来。
站在门后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头发剪得很短，微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手里还拿着把衣架。
看到林星晚和傅晏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林星晚也愣住了。
虽然岁月在脸上留下了痕迹，虽然眼镜片挡住了眼神。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傅晏给林星晚看的林素琴那张黑白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是一种混合了智慧、悲悯和某种看透世事后的沉静。
“你们找谁？”女人扶了扶眼镜。
“请问，是孙婷阿姨吗？”林星晚试探着问。
孙婷的手指紧了紧衣架。她盯着林星晚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又扫过站在后面的傅晏。
看到傅晏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明显颤动了一下。
“傅……明德的孙子？”她轻声问。
傅晏点了点头，“我是傅晏。这是我女朋友，林星晚。”
孙婷没有惊讶。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把门彻底打开。
“进来吧。”
她没有问他们怎么找来的，也没有问来干什么。
“我等了二十年。”孙婷转身去厨房倒水，声音很轻，“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来的。”
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塞满了书，不是什么科技专著，全是文学和历史。
“坐吧。水有点烫，慢点喝。”
孙婷把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
“你是为了那个东西来的吧？”孙婷直截了当。
“那个东西？”林星晚装傻。
“锚点。”孙婷笑了笑，“那个让陈启明发了疯一样找了二十年的东西。”
她看着林星晚，“我知道你是林素琴的女儿……或者说，继承了她天赋的人。陈启明那种偏执狂，既然能找上你，肯定是因为你的代码里有那个味道。”
“阿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傅晏忍不住问。
孙婷摘下眼镜，放在膝盖上，用手揉了揉眉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和素琴是室友，也是最好的搭档。第一代共振核心的算法，有一半是我写的。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以为能改变世界。”孙婷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第一批实验开始后，素琴冲在最前面。我就在旁边记录数据。”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恐惧。
“实验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成了素琴，我看着傅明德在哭，看着自己在病床上挣扎。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分不清哪个是我。”
孙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头疼，耳鸣。我脑子里开始出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我知道，那是共振的副作用。素琴把意识连进去了，但我作为算法架构者，我也被‘感染’了。”
“所以我退出了。”
“我和素琴大吵了一架。我说这东西是魔鬼，必须销毁。她说这是希望，必须继续。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
孙婷看着傅晏，“她继续做实验，哪怕牺牲自己。而我，带走代码库。那个代码库里，包含了一个‘原始锚点’算法。那是我写的，本来是用来防止意识过载的保险丝。”
“陈启明……他从来不知道这个算法的存在。素琴也没告诉他。我们都觉得，那东西太危险了。”
林星晚听得心惊肉跳。
“那那个算法……现在在哪？”林星晚问。
孙婷苦笑了一下，“我不干这一行后，结婚生子，彻底断了联系。那些代码，我本来是想销毁的。但素琴不答应。她说，万一以后有人走火入魔，这就是唯一的解药。”
她站起身，指了指卧室里面的柜子。
“我把它打印出来了，存在柜子最底层。那个存代码的硬盘，我在结婚前寄给素琴了。我想着，既然她坚持要玩命，那就让她自己拿着解药。”
“可谁能想到……”孙婷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先走了。”
林星晚和傅晏对视一眼。傅明德那里从来没提过什么硬盘。估计是寄丢了，或者是被陈启明给截胡了。
孙婷走进卧室，过了好一会儿，拖着一个旧纸箱出来。
箱子里全是旧书、发黄的笔记，还有几张老照片。
她在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抽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锚点 V0.1 给未来的破壁者。”
孙婷把纸袋递给林星晚，手有点抖。
“拿去吧。”她说，“我也老了，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就是废纸。也许在你们手里，它能有点用处。”
林星晚接过那个纸袋。感觉很沉，像是接过了一段尘封的历史。
“谢谢阿姨。”
孙婷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拿起衣架。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素琴白白牺牲。”
她转身去阳台收衣服，背影有些佝偻。
窗外，雨还在下。那棵枇杷树在风雨里摇晃，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林星晚握紧手里的纸袋。有了这个，傅晏的手术，也许就不需要那60%的赌博了。
这是个真正的满血复活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