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那个牛皮纸袋被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孙婷没有立刻让林星晚打开。她只是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个衣架,目光落在傅晏脸上。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故人的影子,又像是在看某种易碎的瓷器。
“你长得很像你妈。”孙婷突然说了一句。
傅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大家都说我像傅明德。”
“眉眼像素琴。”孙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回忆往昔的怅惘,“尤其是你认真看东西的时候,那股子劲儿,跟她一模一样。”
她挥了挥手,“打开吧。这东西在我这儿压了二十年,也不知道受潮没受潮。”
林星晚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了那个缠了好几圈的细麻绳。
纸袋里掏出来的,是十几页A4打印纸。纸已经发黄变脆了,边缘有些卷曲,用一枚生锈的回形针别在一起。
打印机的墨迹也淡了,有些字甚至模糊不清。
打印日期显示在右下角:2008-05-12。
那是林素琴出事前的半年,也是第一代共振核心实验刚开始狂飙突进的时候。
林星晚小心翼翼地翻动纸页,生怕把它们弄碎了。
代码。
密密麻麻的C语言代码。
但这代码写得……真漂亮。
不像陈启明那种令人窒息的严谨,也不像林星晚自己那种随意的野路子。孙婷的代码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每一行都长短适中,变量名起得既专业又好懂。
更绝的是注释。
打印纸上全是红色的笔迹。那是手写的注释,字迹清秀有力,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这是素琴写的。”孙婷看着那些红字,轻声说,“她有个怪癖,不喜欢在电脑上看代码。每次我写完一段,她都要打印出来,拿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她说那样能看见‘逻辑的骨头’。”
林星晚看着那些红色的注释,心脏跳得厉害。
`// 这里需要加一个缓冲,防止意识流过载。`
`// 这一段逻辑太硬了,要软一点,像水流一样。`
`// 如果找不到回家的路,就亮灯。`
“锚点……灯塔。”林星晚念叨着,“原来这就是锚点的设计理念?”
“对。”孙婷点头,“共振网络太大了,像一片深海。人脑一旦连进去,很容易迷路。我们需要一个信号源,一个稳定的频率。就像海上的灯塔,让人不管漂多远,都能顺着光回来。”
“素琴把她的意识频率设成了那个灯塔。”孙婷看着傅晏,“她想当那个指路的人。”
傅晏一直没说话。他站在林星晚身后,看着那些红字,呼吸变得很轻。
林星晚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段关于异常处理机制的代码。但在代码的下面,那段红色的手写注释特别长,而且不是技术性的解释。
林星晚读了出来:
`如果我失败了,让能读懂这段代码的人继续。她知道什么是连接。这不是控制,是拥抱。`
林星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傅晏。
“‘她知道什么是连接’……”林星晚喃喃自语,“这是在说我吗?”
傅晏看着那行字,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伸出手。他的手指放在那行红字上,像是怕把它碰坏了,只是轻轻地抚摸。
那是一个儿子,隔着二十年的时光,触碰母亲留下的体温。
他的手在抖。
“妈……”傅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会有后来的人?”
孙婷叹了口气,“那时候素琴就说,共振核心是个活物。它在生长,在进化。她这一代人也许走不完这条路,所以她把路标留下来了。”
林星晚忍住心里的酸涩,把这段代码拍了下来。
“有了这个,AI就能重构锚点算法。”林星晚看着傅晏,“不用赌那个60%了。这是原版的路标,咱们肯定能走回去。”
从孙婷家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回到住处,林星晚立刻把“锚点 V0.1”的扫描件导进电脑,又把APP现在的底层代码调了出来。
两份代码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左边是二十年前的手写注释版,右边是现在那个庞大复杂的网络系统。
“天哪。”林星晚揉了揉眼睛。
百分之七十。
这两套代码的架构重叠率,竟然高达百分之七十。
变量命名、循环结构、错误处理机制……甚至连那种独特的“柔性逻辑”都一模一样。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
林星晚指着屏幕上的空白区域,“这部分是后来‘长’出来的?”
“对。”傅晏说,“这是孙婷和素琴离开后,共振核心自己演化出来的部分。它学会了新的东西,填补了她们没写完的空缺。”
“就像是个孩子……”林星晚看着那行代码,“学会了走路之后,就开始自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