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林星晚没有睡。她把“锚点 V0.1”的代码和自己大三那年写的“情感模式识别器”的源代码,统统打印了出来。
两张长桌,铺满了纸。
左边,是孙婷和林素琴二十年前的心血。
右边,是林星晚十年前的课程作业。
傅晏给她泡了一杯浓茶,坐在旁边看着她像个疯子一样来回比对。
“你看这个。”林星晚指着左边的一行代码,“这是2008年的锚点分类逻辑。它把情感信号分成了五个维度来处理。”
林星晚的手指滑到右边,“这是我大三写的。我也用了五个维度。”
她把两张纸凑到一起。
“渴望、满足、孤独、连接、断裂。”
左边的代码里,虽然用的变量名不一样,比如Craving对应的是A,Satisfaction对应的是B。但底层的判断逻辑,那个if-else的嵌套结构,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仅仅是五个维度。”林星晚的声音都在抖,“你看这个加权算法。我在处理‘孤独’的时候,给它加了一个0.8的权重,因为我觉得孤独是最容易被误判的情绪。而左边这个……虽然写法不一样,但它在关键节点上,也给那个通道加了权重。”
“这不可能。”林星晚瘫坐在椅子上,“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代码。我写这个作业的时候,连量子前沿是干嘛的都不知道。我导师还夸我说,这个分类方式很独特,很有天赋。”
傅晏拿起两张纸,对着灯光看了看。
“也许这不是天赋。”傅晏慢慢说,“也许这是……某种必然。”
“什么意思?”林星晚抬头看着他。
傅晏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对着光看那些红色的字迹和黑色的代码。
“星晚,你想想。林素琴和孙婷,她们在做那个实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怎么连接意识,怎么读取情感。”
“对。而你在写那个课程作业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也在想……怎么让机器理解人的情感。怎么让冷冰冰的代码,能听懂人话。”
傅晏看着林星晚,眼神深邃得像口井。
“也许,当两个大脑在面对同一个终极问题的时候,那种思维的高频震动,本身就是一种共振。”
林星晚愣住了。
“你的大脑,和林素琴的大脑,虽然在不同的时空,但在思考‘情感’这件事上,你们是在同一个频道上的。”傅晏指着那两份代码,“所以,你们‘猜’出了同一个答案。”
“就像是……”林星晚试图理解这个概念,“就像是有两个数学家,在宇宙的两端,都在证明同一个猜想。虽然没看过对方的草稿,但因为他们都遵循真理的逻辑,所以写出来的公式,前半部分是一模一样的。”
“对。这就是同宗。”傅晏说,“你的代码不是APP的接口,也不是什么巧合。它和APP共享一个祖源。那个祖源就是林素琴和孙婷最初确立的那个‘柔性逻辑’。”
“你不过是……在没有见过她们代码的情况下,凭空复现了那个逻辑。”
林星晚看着桌上那堆纸,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哪里是代码?
这分明是一条看不见的线。
二十年前的林素琴,把一段逻辑写进了共振核心。那是她的“灯塔”。
十年后的林星晚,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写出了同样的逻辑。那是她的“本能”。
共振核心学了林素琴的,也学了林星晚的。
它把两代人的智慧融合在了一起,长成了现在这个庞然大物。
“所以我不是什么被选中的天选之子。”林星晚苦笑,“我其实是在……延续我妈没走完的路?”
傅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不管是因为基因,还是因为什么玄乎的共振。结果是,你现在手里握着钥匙。”
林星晚看着桌上的APP图标那颗粉红色的心。
以前她觉得这个图标土气,现在看来,那是真的用心了。
“AI说,它需要我的原始脚本来修复傅晏的大脑。”林星晚喃喃自语,“原来不是它需要我的脚本。是它需要我这个‘林素琴逻辑’的继承者,来重新校准那个锚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纸收拾好。
“不管怎么说,路找对了。”
林星晚打开手机,点开那个APP。
界面还是那么简洁,除了那个粉红色的心,什么多余的装饰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点进了“设置”。
最下面,有一个灰色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选项“开发者模式”。
这是那个后门入口。
林星晚的手指就悬在那个按钮上方。
只要点下去,她就能看到那个庞大的网络最核心的秘密。也许能看到AI真正长什么样,也许能看到林素琴留下的痕迹到底有多深。
但她没有点下去。
“怎么了?”傅晏问。
“急什么。”林星晚收回手,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既然是祖源,那就先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先把傅晏修好,剩下的,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挖。”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就像那行红色的注释,在这个沉寂了二十年的清晨,终于被人读懂了。被人读懂了。被人读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