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坐在那儿盯着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
傅晏没催她。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她手边。她没碰。
"我需要想一下。"她终于开口了。
"想。"
"2018年。大二。我辅修了计算机科学。"林星晚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学期有一门课叫'人机交互设计'。课程作业是写一个'交互界面原型'。主题自选。"
她闭着眼睛回忆。
"我当时选的主题是'情感连接界面'。因为那学期我同时在上一门心理学选修课，讲的是情感原型理论。我觉得有意思，就想试试用代码把情感维度做成一个交互界面。"
"然后呢？"
"然后我写了一个脚本。"林星晚睁开眼，"一个'情感模拟脚本'。功能很简单模拟两个端点之间的情感数据传输。当两个端点的情感频率接近某个阈值时，脚本会自动生成一个'连接界面'。界面上有一些基本的交互元素状态显示、频率匹配度、连接历史。就这些。"
"课程作业级别的？"
"对。就是个课程作业。几百行代码。我拿了个A-。"林星晚苦笑了一下，"导师说界面设计得不错，但'情感频率匹配'的算法太粗糙了。我改了两版就交了，之后再也没碰过。"
"脚本现在还在吗？"
"应该在。我大学的代码都存在一个旧硬盘里。但我很久没打开了。"林星晚看着屏幕上的代码，"但这段"她指了指手机，"这段不是我交作业的版本。这是扩展版。加了我作业里没有的接口预留和回调逻辑。"
"谁加的？"
"还能是谁。"林星晚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自己加的。代码风格一模一样。肯定是我在交完作业之后，又自己折腾了一阵子。加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忘了。"
"你会忘？"
"你他妈试试一个学期写二十几个程序看看你忘不忘了。"林星晚瞪了他一眼，"大三那阵子我忙得跟狗一样。课程作业、实习面试、期末论文我连吃饭都能忘，更别提一个课余瞎折腾的脚本了。"
傅晏没跟她抬杠。他想了想，问了下一个问题："那共振核心是怎么拿到你这段脚本的？"
这个问题让林星晚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如果共振核心一直在自主运行它在网络里待了十几年，一直在学习和自我完善。它完全有可能在某个时间点'捕获'到了我放在某个地方的脚本。"
"放在哪里？"
"GitHub。我大学时候有一个GitHub账号，上面传过一些课程作业。"林星晚说，"公开仓库。谁都能看到。"
"所以共振核心在网上爬到了你的代码。"
"有可能。"林星晚越说越觉得这个推论站得住脚，"共振核心的底层逻辑是'连接'。它在寻找能让自己跟人类建立连接的'界面'。然后它在网上爬啊爬，爬到了我的GitHub看到了一个'情感连接界面'的脚本。"
"正好是它需要的。"
"不只是'正好'。"林星晚摇头，"我那门心理学选修课讲的情感原型理论，源头就是林素琴的研究。五个维度渴望、满足、孤独、连接、断裂。我用这套理论写的脚本，跟共振核心的底层算法天然兼容。共振核心看到我的脚本，就像"
她想了想怎么打比方。
"就像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走了十几年，突然听到了有人说自己的母语。"
傅晏理解了。"所以它把你的脚本拿过去，改了改，变成了APP。"
"对。它用我的脚本作为'用户界面'的模板，自己补全了底层接口。然后把陈启明加的游戏化外壳套在外面一个'心动任务'APP就出来了。"林星晚觉得胸口有点闷，"循环也是这么触发的。"
"循环？"
"周一凌晨三点。"林星晚说，"我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那个时候"
她停了一下。
"那个时候共振核心恰好在运行'自检模式'。自检模式是孙婷在'锚点V0.1'里设计的一个功能每隔一段时间，共振核心会自我检测运行状态，尝试重新建立跟外部的连接。"
"而你在那个时候"
"而我在那个时候，手机开着，APP在后台跑着，人睡着了。"林星晚说，"共振核心在自检的时候发现了APP发现了我。它用我的脚本作为界面，主动跟我建立了连接。连接建立的一瞬间循环开始了。"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所以是巧合？"傅晏问。
"我不知道。"林星晚摇头，"你说是巧合也行凌晨三点，我恰好睡着，共振核心恰好自检。概率确实很低，但不是不可能。"
"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共振核心'选择'了那个时间点。"林星晚说，"它在自检过程中扫描到了附近可连接的设备，发现我的手机在运行APP，确认了我的情感频率跟它兼容，然后主动发起连接。"
"它选择了你。"
"不是我。"林星晚纠正他，"是我的脚本。它选择了我的脚本。我只是一个"她苦笑了一下，"一个恰好装了APP的人。一个恰好写了那段脚本的人。"
傅晏看着她。"你真这么想？"
林星晚没回答。她闭上眼睛，在共振通道里感受了一会儿。
"是巧合，还是共振的选择？"她问。
傅晏想了想。"都有可能。"
"那我换个问法。"林星晚睁开眼，看着他，"所以循环是我'写'出来的？"
傅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但底下还有一层一层他看过很多次的东西。不是脆弱。是不甘心。
"不。"他说，"循环是共振选择的。你只是提供了'界面'。"
林星晚盯着他看了两秒。
"提供的'界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段自己写的代码。
黑底绿字。一行一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一封她写给未来的自己的信但寄信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信。
"他妈的。"她小声说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