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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影九第一个冲上冰面,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影卫。他看到姜离扶着萧重站在湖心,脚下是炸裂的冰窟和散落的残骸,瞳孔骤缩。
“王爷!”
影九疾步上前,伸手就要接过萧重。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萧重肩膀的瞬间——
昏迷中的萧重猛地一记肘击,力道狠厉地撞向影九胸口!
影九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惊愕地看着自家主子。萧重依然闭着眼,头却更深地埋进姜离颈窝,那只完好的右耳紧贴着她的皮肤,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影九看向姜离。
“耳朵伤了。”姜离的声音很平静,扶着萧重的手却稳得可怕,“左耳听不见了。现在只认气味。”
影九这才注意到萧重左耳处已经简单包扎过,纱布边缘渗着暗红的血。他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影卫们散开警戒,自己则退后半步,低声道:“马车在岸边。请姜姑娘扶王爷过去。”
姜离没说话,架着萧重一步步走向岸边。
萧重的体重几乎全压在她身上,右臂脱臼的疼痛还没完全消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走得很稳,连呼吸都没乱。
马车是特制的,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
姜离把萧重扶上车,刚想抽身去对面坐下,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萧重的手烫得吓人。
“高热开始了。”姜离对跟进来的影九说,“耳膜创伤引发的。需要退烧药,还有……”
她话没说完,萧重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滚……滚开……”
他闭着眼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
姜离眼神一沉。
“按住他。”她对影九说,同时毫不犹豫地伸手,强行扣住了萧重乱挥的右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
【黑暗。潮湿的石头地面。铁锈味混着血腥气。】
【七八岁的男孩被按在地上,左耳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另一只手拿着细长的铁针,在油灯下闪着寒光。】
【“说,你娘把东西藏哪儿了?”】
【针尖抵住耳后的穴位,缓缓刺入。】
【男孩的惨叫被捂住,变成闷在掌心里的呜咽。眼泪混着血水淌下来,滴在石板上。】
姜离呼吸一滞。
那是萧重童年的记忆。被先帝的禁卫刑讯逼供,用铁针刺入耳穴,逼问他母亲藏匿的“谋逆证据”。
难怪他对耳朵受伤的反应这么大。
难怪他宁可失聪也要从灵魂共振的状态挣脱出来。
“姜姑娘?”影九看着姜离突然苍白的脸色,皱眉。
姜离没理他。
她收紧手指,将萧重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然后闭上眼。
——读心术,发动。
不是窥探,不是索取。
而是反向输送。
她将自己意识里最稳定的部分——那些属于现代人的、冷静的、逻辑清晰的思维片段——化作一股温凉的能量,顺着十指相扣的接触点,源源不断地灌入萧重混乱灼热的大脑皮层。
像给烧红的铁块淬火。
【我在这里。】
【萧重,听得到吗?】
【我在这里。】
一遍,又一遍。
萧重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他依然在颤抖,但那双胡乱挥舞的手慢慢垂下来,反握住姜离的手指,攥得死紧。
就在这时——
【系统警告:检测到男主生命体征持续恶化。高烧41.2℃,耳部感染扩散风险87%。请宿主立即使用《罪己诏》残卷兑换强效抗生素“磺胺嘧啶钠注射液”。】
冰冷的机械音在姜离脑中炸开。
姜离睁开眼,眼底一片寒霜。
她松开一只手,探入自己袖中,摸出了那半幅一直贴身藏着的、从萧铭身上搜出的《罪己诏》残卷。
羊皮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影九看到那东西,脸色骤变:“这是——”
姜离看都没看他。
她直接掀开车厢角落的小火炉盖子,将残卷团成一团,扔了进去。
火焰“呼”地窜起,瞬间吞没了那张足以搅动朝局的纸。
【系统:!!!宿主你在做什么?!那是重要剧情道具——】
“他要死了。”姜离在脑中冷冷回应,“你的男主,萧重,马上就要因为感染性休克死在这辆马车里。而你还在跟我讨价还价?”
【系统:根据规则,宿主必须支付等价——】
“规则?”姜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的底层逻辑第一条是什么?‘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男主存活至剧情终点’。现在,立刻,把药给我。否则他死了,你这个系统也就该格式化了吧?”
沉默。
长达三秒的沉默。
然后,姜离感觉到袖中一沉。
她伸手摸出——一支玻璃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药液。针头用软木塞封着,旁边还有一小瓶酒精棉。
影九盯着那支造型奇特的“暗器”,瞳孔收缩:“这是何物?”
“救他命的东西。”姜离撕开萧重左肩的衣料,用酒精棉擦拭皮肤,动作熟练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针尖刺入。
药液推入静脉。
做完这一切,姜离把注射器扔回火炉,看着玻璃在高温中炸裂。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和萧重逐渐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萧重的睫毛颤了颤。
他睁开眼,视线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第一眼看到的,是姜离近在咫尺的脸。
她脸上有血污,有冰水冻出的红痕,右臂的姿势还有些别扭。但她就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还被他死死攥着。
萧重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那只沾满干涸血迹、指甲缝里还嵌着冰渣的手,颤抖着抬起来,摸索着触到姜离的侧脸。
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颚,再到脖颈。
他在确认。
确认她没有趁他昏迷逃走,没有像所有人一样,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转身离开。
姜离一动不动,任由他摸。
终于,萧重的手停在她领口第一枚盘扣上。
那是一枚普通的白玉扣子,已经被冰水浸透,冷得像冰。
他盯着那枚扣子,眼中闪过一种近乎毁灭的安宁——那种“既然逃不掉,那就一起沉沦”的决绝。
然后,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扣子。
“咔。”
轻微的碎裂声。
白玉扣子在他齿间崩开,碎片落进衣领。他抬起头,唇上沾了一点玉粉,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姜离。”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的耳朵……”他顿了顿,“以后只听你说话。”
姜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唇上的玉粉,动作轻得像拂去灰尘。
“好。”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黎明将至的京城。
车厢里,萧重重新闭上眼,头枕在姜离腿上,呼吸渐渐绵长。
而姜离的手,始终放在他完好的右耳旁。
像在守护一道刚刚凿开的、只属于她一人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