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傅晏站在傅明德书房的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他叫这声"爸"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傅明德抬头看他的那一瞬间,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事?"傅明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傅晏没进去。他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坐下。沉默了几秒。
"我不恨你了。"
五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傅明德的手停在半空。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滴墨水慢慢凝聚,差点掉下去。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傅晏微微偏了一下头,"我不恨你了。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傅明德把笔放下来。他摘掉老花镜,放在桌上。然后他用手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傅晏很熟悉,他从小看到大。傅明德只有在很累或者很激动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为什么?"傅明德问。
"没有为什么。"傅晏说,"就是不恨了。"
"是因为林素琴的事?你在通道里看到的那些?"
"不全是。"傅晏的目光移到窗边,"我看到了她临终前跟你说的那些话。她让你别让我孤单。你答应了。"
傅明德没说话。
"这些年你确实在做。"傅晏接着说,"你一直在盯着共振核心、一直在等那个'连接者'出现。不是为了研究是为了兑现对她的承诺。"
"是。"傅明德的声音更低了。
"以前我不知道这些。我只看到你这个人冷冰冰的,我妈走了之后你更冷了。不跟我说话,不解释任何事情。我以为你不在乎。"傅晏的语气还是平的,但语速慢了一点,"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不在乎。你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傅明德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是不知道。"他说,"你妈走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这些事。我说不清楚。我怕说错了让你更难受。所以我就什么都不说。"
"嗯。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傅明德抬头看他。
傅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房的椅子对面站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主动坐到父亲对面。
"我在通道里看到了她最后的样子。"他说,"她很瘦。说话都没力气了。但她一直在说我的事不是研究、不是论文,是我。她在担心我会孤单。"
傅明德摘下眼镜的动作僵住了。
"她让你找一个能跟我连上的人。"傅晏说,"你找了十四年。找到了林星晚。"
"对。"
"你一直没告诉我。"
"不知道怎么说。"傅明德的声音开始发抖很轻的抖,如果不是傅晏离得近,根本听不出来,"我怎么跟你说'你妈临终前让我给你找个灵魂伴侣'?这话说出来像疯子。"
傅晏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的表情松了一点。
"确实像疯子。"他说。
然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书房的钟在墙上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响。傅明德低着头,傅晏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上面写满了数据是共振核心的运行日志。他父亲这些年一直在记。
"爸。"傅晏又叫了一声。
傅明德抬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泛红,是真的红了。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在台灯下面亮亮的。
傅晏看着他的眼睛。他这辈子没见过傅明德哭。从来没有。这个人在林素琴的葬礼上都没哭过。他站在灵堂前面,像根柱子一样,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十二岁的傅晏当时站在他旁边,心里想的是这个男人是不是根本没有感情。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有。只是全压在底下。压了十四年。
"我以前恨你不是因为你不爱我。"傅晏说,"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在乎她走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我他妈觉得你冷血。"
傅明德的手握紧了。
"我很难过。"他说。声音几乎是气声,"每一天都难过。"
"我知道了。"傅晏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他说,没回头,"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他妈憋着。"
然后他走了出去。
傅明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台灯的光照着他的脸。他低下头,一滴水落在笔记本上,洇开了一小块。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捂住了脸。
林星晚在客厅里等着。傅晏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但她打开了共振通道。
在通道里,她"伸出手"不是物理上的手,是意识层面的触碰。像是一只手轻轻搭在另一只手上。
傅晏在通道里感受到了。
他没说话。但他的意识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你还好吗?"林星晚在通道里问。
"嗯。"
"真的?"
"真的。"
林星晚在通道里"抱"了他一下。不是身体的拥抱是意识层面的包围。像是把自己整个人的温度都传过去。傅晏的意识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不那么紧了。
手机震了一下。
APP推送:
"傅晏心理状态:稳定。记忆碎片化指数:0.02(安全)。"
林星晚看了一眼这条推送,笑了一下。0.02安全线以内。她不知道APP是怎么实时监测傅晏的心理状态的,大概又是共振核心那套情感规则集在起作用。
"谢谢你。"傅晏在通道里说。
"不谢。"林星晚回,"我是你的'连接者'。"
傅晏在通道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意识又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但林星晚感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