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明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但这次他没挣扎。
周一早上八点，七辆黑色的商务车开进了量子前沿科技园。车上下来二十几个人有穿制服的执法 personnel，有穿便装的技术审查员，还有几个拎着公文包的政府工作人员。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量子前沿的保安拦了一下。领头人掏出一份文件盖了三个红章的那种保安看完之后脸色变了，立刻让开了。
赵墨的消息是八点十分发到林星晚手机上的。
"来了。二十多个人。研发中心整栋楼查封了。"
林星晚当时正在共振伦理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整理第四轮共振的数据。她看完消息，手里的笔停了两秒，然后放下。
她拨给了傅晏。
"听说了？"傅晏接起来就说。
"刚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打电话来的。他到实验室门口发现封条了。"
"傅叔的实验室也封了？"林星晚皱眉，"他那套是基础研究设备，跟Sync系统的商业项目不搭界的。"
"调查组不管这些。量子前沿名下的设施，一刀切。"
林星晚咬了一下嘴唇。"共振核心呢？"
"核心本身不在量子前沿的服务器上在孙婷当年搭的独立节点。但APP的中转服务器被封了，连接可能会断。"
"那就得赶在断连之前"
"已经处理了。"傅晏说，"我爸昨晚就把核心节点的数据做了备份迁移。不是临时做的他早就备着了。"
"傅叔有准备？"
"他跟陈启明共事十几年了。他说过一句话'陈启明的胆子会害了他自己。我只是不想被一起拖下水。'"
林星晚苦笑了一下。傅明德这人冷是冷，但从来不蠢。
"陈启明什么反应？"她问。
"没反应。听说调查组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等着。西装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调查组说了一句'我接受调查'。"
"他倒沉得住。"
"他这种人，到什么时候都沉得住。"傅晏的语气淡淡的，"沉得住不代表没事。只是代表他还在算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
林星晚没接话。她想到了陈启明这个人做的那些事在共振连接外面套游戏化外壳、加用户行为追踪、搞情绪诱导推送、用"心动任务"的名义收集用户情感数据。这些东西她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恶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她也知道陈启明不是纯粹的坏人。他确实在共振技术上投了十几年钱，确实把一个实验室里的理论变成了可以用的产品。只是他的方式太急了、太贪了。
"傅晏，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份东西。"
"技术报告？"
"对。从物理学角度讲清楚共振连接的机制频率匹配原理、神经耦合过程、安全阈值。我这边从伦理和使用者体验的角度准备。调查组一定会找我我是委员会成员，代表整个共振社区。"
"报告今天能出。"
"行。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林星晚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她把桌上散乱的文件归了归类，打开了电脑里存的所有共振连接数据情感频率匹配记录、连接深度变化曲线、用户反馈报告、苏念念的情感投射测试结果、赵墨的团队协调数据。
这些东西以前是研究材料。现在是证据。
她得准备好。
下午四点，正式通知到了。
盖了章的书面文件，要求"共振伦理委员会成员林星晚"于次日上午十点出席听证会，就共振技术的安全性、伦理性及社会影响提供证词。
林星晚看完通知，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林星晚到了市科技行政大楼。三楼走廊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走动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拿着文件夹进进出出。她看到了傅晏，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来了？"他说。
"嗯。报告带了？"
"三十二页。物理原理、频率阈值、脑电波安全参数，全在里面。末页附了参考文献目录。"
林星晚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排版干净，数据详实，图表标注清楚。傅晏做东西一向这样，不废话。
"傅叔呢？"
"在里面了。陈启明也在。"
"陈启明什么状态？"
"跟赵墨说的一样没反抗。坐在里面，表情很平。像来开例会的。"
林星晚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长桌，两边坐人。一端坐着调查组五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个花白头发的领头人。桌上摆着厚厚的文件和录音设备。
陈启明坐在另一端。深色西装，坐姿端正。傅明德在他旁边，老花镜挂在胸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林星晚和傅晏在长桌中间的位置坐下。
调查组组长翻开面前的文件，抬头看了一圈。
"人到齐了。"他说，"我是调查组组长周正平。今天的听证会是量子前沿共振技术安全审查的一部分。不是审判，不是定罪。我们需要了解这项技术是什么、怎么运作、有什么影响。然后做出判断。"
他的目光扫过四个人，最后落在林星晚身上。
"林星晚女士。你是共振伦理委员会成员，同时也是共振技术的实际使用者。对吗？"
"对。"林星晚说。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周正平的语气不带任何倾向，像是在问一个技术参数，"你认为共振技术安全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陈启明看了林星晚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担心，更像是好奇。傅明德没动。傅晏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林星晚想了想。
"我认为不安全的技术不会让我爱上一个人。"
周正平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话怎么理解？"
"共振技术本质上是一种情感连接工具。"林星晚说，"它不是控制人思想的设备，不是洗脑系统。它做的事情很简单帮两个人建立更深层的情感理解。我和傅晏"她偏了一下头，"我们的关系是共振技术促成的。但共振没有'制造'我们的感情。它只是帮我们看到了彼此。"
"但Sync系统的副作用报告显示"
"Sync系统的副作用是陈启明商业运作的问题，不是共振技术本身的问题。"林星晚的语气很稳，"有人拿菜刀伤人你查的是用刀的人，不是菜刀。"
周正平看了她两秒，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他合上本子。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正式听证会四位分别提供详细证词。"
林星晚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她刚才全程绷着没注意。傅晏的手在她腰上轻扶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走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