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正式听证会。
会议室换了间更大的。录音设备、速记员、投影幕布全套配置。周正平坐主位，左右四个调查组成员各拿一个笔记本。对面四把椅子，分别摆着名牌：林星晚、傅晏、陈启明、傅明德。
周正平翻开文件。"第一位林星晚女士。请讲述你的个人经历，共振技术如何影响了你的生活。"
林星晚坐到证人席上。没带稿子。
"今年年初，我陷入了一个时间循环。每天凌晨三点重置。"她说，"循环里有一个APP叫'心动任务'，给我布置各种任务跟傅晏互动、建立关系、产生情感连接。我不知道APP是什么，不知道循环怎么来的。我只知道如果不完成任务，循环不会结束。"
"这听起来像是被胁迫。"一个调查组成员说。
"一开始我也这么觉得。"林星晚说，"但后来我发现任务的内容从来不是'强迫我做不想做的事'。它只是推了我一把。让我去跟一个人建立联系。那个联系是我本来就需要的，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你需要什么？"
"连接。"林星晚说，"我从小就是一个对别人情绪特别敏感的人。但这种敏感我一直当成负担。我怕跟人太近，怕被消耗。所以我把自己关起来。共振技术或者说APP它做的事情就是帮我打开那扇门。"
"打开之后呢？"
"打开之后我遇到了傅晏。他也是一个把自己关起来的人。我们两个都是不会主动跟人建立联系的类型。共振帮我们连上了。然后我们发现连接不可怕。被理解不可怕。"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和傅晏的关系不是共振技术'制造'的。是我们自己建立的。共振只是搭了座桥。走不走过去，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周正平没表情变化。记了两行字，点头。"下一位。傅晏先生。"
傅晏站起来。他把一份文件递给速记员存档，然后面向调查组。
"共振技术的物理原理我在技术报告里写过了。这里补充一组数据。"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投了一组图表到幕布上。
"这是过去六个月的共振连接安全监测数据。横轴时间，纵轴脑电波异常率。红线是国际脑机接口安全标准0.3%以下。蓝线是共振连接的实际异常率。"
屏幕上的蓝线一直贴在0.02%到0.05%之间。远低于红线。
"共振连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脑机接口。"傅晏说，"它不植入电极，不发送电磁脉冲，不修改神经信号。它做的事情是通过共振频率匹配，让两个大脑之间形成一种自然产生的同步状态。这种状态在人跟人面对面深度交流的时候也会出现叫'神经耦合'。共振技术只是让这种耦合发生的概率提高了。"
"有副作用吗？"
"有。长时间处于共振状态会导致情绪疲劳。物理层面的跟长时间运动导致肌肉疲劳一个道理。但休息后恢复。不存在永久性损伤。"
"Sync系统呢？"
"Sync系统的副作用不是共振技术造成的。"傅晏的语气冷了一度，"是陈启明在共振连接外面套了一层商业外壳，加入了一些不必要的功能强制推送、情绪诱导、用户行为追踪。这些东西跟共振技术无关。是商业行为导致的安全隐患。"
陈启明坐在旁边，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动了一下。
"陈启明先生。"周正平看向他。
陈启明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微微一笑那种习惯性的、商人式的笑。
"我先说一句Sync系统的问题，我认。"
周正平挑了下眉。
"我在Sync系统里加了一些东西用户行为追踪、情绪诱导推送、强制任务机制。这些功能确实有副作用。有些用户出现了情绪依赖、焦虑、睡眠障碍。这些是我的责任。我不推。"
"但你认为共振技术本身"
"共振技术是好东西。"陈启明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人的圆滑，变得认真了一些，"我接触过的所有使用者的反馈真正用过共振连接的人没有一个人说这东西害了他们。他们说的是'我终于被人理解了''我不再孤独了''我跟我的孩子、伴侣、朋友之间有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联系'。这些不是副作用。这是技术该有的价值。"
"那你为什么要加那些东西？"
陈启明沉默了一秒。"因为要赚钱。"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量子前沿投了十几年钱在共振技术上。"陈启明说，"投资人要回报。我得把技术变成产品，把产品变成收入。我不能拿着一个'情感连接界面'去跟投资人说这东西能让人不那么孤独。他们不看这个。他们看的是DAU、留存率、付费转化。所以我加了游戏化外壳、加了攻略系统、加了任务机制。"
"你知道这些功能有副作用。"
"我知道。"陈启明说，"我以为可以控制。我错了。"
他坐下的时候，林星晚注意到他的背没之前那么直了。
最后一位傅明德。
老人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他没带文件，没带电脑。就那么站着，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我叫傅明德。今年六十七岁。从2005年开始参与共振技术的基础研究。我的搭档林素琴在2010年因病去世。她走之后，我一直在维护共振核心的运行。"
"傅先生，您从研究者的角度认为共振技术安全吗？"
傅明德想了一会儿。
"安全不安全取决于用它的人。"他说，"林素琴在设计共振核心的时候，加了一套情感规则集。这套规则集的核心原则是一条'不得伤害连接对象'。共振核心运行了将近二十年，从未违反过这条原则。"
"但Sync系统"
"Sync系统是陈启明加的。"傅明德看了陈启明一眼，"他在共振核心外面套了一层壳。壳有问题，核心没问题。你要查的是壳。"
"如果拆掉壳呢？"
"拆掉壳共振技术就是一个纯粹的情感连接工具。"傅明德说，"它做的事情跟电话差不多帮人沟通。只不过电话传递的是声音，共振传递的是情感。"
周正平听完四份证词，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看了一圈林星晚、傅晏、陈启明、傅明德。四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林星晚是认真里带一点紧张。傅晏面无表情。陈启明笑着但笑得勉强。傅明德一脸平静。
"我们听到了。"周正平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