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主任，你好。我是林星晚。"
视频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那个中年男人明显紧张了一下。他四十来岁，方脸，头发有点稀疏，戴着银框眼镜。办公室背景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什么"技术创新"。
"林林星晚女士。你好你好。"罗主任搓了搓手，"傅明德先生跟我提过你。我我们一直在等你联系。"
"等我联系？"
"是。傅先生说你迟早会找过来。他让我有什么说什么。"
林星晚坐在电脑前。傅晏在旁边不在镜头里，但能听到。
"罗主任，我看了APP的完整提交记录。从第一次fork到最后的APP化全部。"
罗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你"
"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次fork三年零两个月前。谁fork的？"
"是我们团队的。"罗主任说，"我当时是研究机构的副组长。我们团队在做'情感计算与社交辅助'的课题主要研究方向是用情感分析技术帮助社交障碍人群。你那个脚本我们在学校的学术成果库里看到的。当时觉得很惊艳一个大三学生写的'社交共振'理论框架，比很多研究生论文都完整。"
"你们拿到我的脚本之后做了什么？"
"第一次只是fork把代码复制到我们的私有仓库里。然后我们开始改造。"罗主任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你的原始脚本只做'分析'读取情感数据、输出分析结果。但我们需要的不是'分析'是'交互'。我们要做一个工具，让社交障碍的人比如轻度自闭症患者能跟系统互动，练习社交。"
"所以你们加了双向交互模块。"
"对。从'分析情绪'改成了'引导情绪'。最初的目的真的是治疗性的。让患者跟系统对话，系统根据患者的情绪状态调整回应方式。类似于一个永远不会不耐烦的陪练。"
"后来呢？"
"后来"罗主任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了，是有些不好意思。"后来量子前沿的团队看到了我们的原型。陈启明亲自来的。他说'这个技术不应该只用在几百个患者身上。它应该面向所有人。'"
"然后你们就给了他？"
"不是'给'。是合作。陈启明出资金、出平台、出用户。我们出技术。当时研究机构经费紧张陈启明的条件很诱人。"
"他改了什么？"
"他在双向交互模块上加了'目标推荐系统'。不再是对系统对话是对真人。系统扫描用户周围的人，推荐'高价值目标'，生成'互动策略'。"罗主任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我当时觉得不太对。但陈启明说这是'社交赋能'帮助不擅长社交的人建立联系。听着听着是合理的。"
"听着合理。"林星晚重复了一下，"那安全协议呢？"
罗主任沉默了。
"罗主任。提交记录显示安全协议的触发条件被注释掉了。提交者用户名是'RL_lab_dev01'。RL是你们研究机构。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是我。"罗主任说。声音很轻。
"为什么？"
"当时"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当时我们刚把APP给陈启明做测试。第一批用户几百个人反馈说系统'反应过度'。安全协议触发了好几次用户正在正常交流，系统突然断连了。因为情绪波动超过了2.5个标准差。"
"2.5σ是我的设定。"
"对。你设的阈值从统计学上讲是合理的。但实际使用中正常人的情绪波动比你预想的要大。热恋中的人情绪波动轻松超过2.5σ。吵架的人更不用说了。协议一触发连接断了用户就投诉。"
"所以你禁了。"
"我"罗主任把眼镜戴回去，"我跟团队讨论了。我们觉得协议太保守了。会影响用户体验。陈启明那边也在催说'断连率太高，用户留存受影响'。所以我们就"
"临时禁用了。"
"对。我当时写的是'临时禁用，待测试'。我确实打算重新调阈值。但后来事情越来越多。陈启明那边催着上线新功能。我们忙着加东西攻略系统、任务机制、用户画像安全协议的事就"
"忘了。"
"不是忘了。是顾不上。"罗主任的表情很复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手里有十件事，九件是急的。那件不急的你就一直往后推。推着推着就两年半了。"
林星晚看着他。视频画面里，罗主任的脸有点模糊网速不太好。但她看得清他的眼睛。不是那种"被抓住"的心虚。是一种确实是做错了事、也知道错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那种表情。
"罗主任。"
"嗯。"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安全协议一直开着，可能所有人都不需要经历这些？"
罗主任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桌面。视频里只能看到他头顶稀疏的头发。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他抬起头。
"对不起。"
三个字。声音很哑。
"对不起没有用。"林星晚说。她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我需要知道安全协议能不能完全重新激活。不是注释回来就完了中间这两年半，代码被改了那么多层。我需要知道它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罗主任想了一下。"安全协议的核心代码还在没被删，只是触发条件被注释了。但外面封了好几层陈启明的团队在安全协议模块外面包了数据预处理层、用户行为分析层、推送策略层。这些层跟安全协议有数据依赖关系。你要直接激活可能会有冲突。"
"什么冲突？"
"最简单的陈启明的外层还在做数据平滑处理。你激活了安全协议它收到的还是被过滤过的数据。跟之前一样看到的是假的。"
"陈启明的外层在整改的时候不是拆了吗？"傅晏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过来。
罗主任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傅晏在。"拆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有些层是深度融合的拆了整个系统会崩。所以整改的时候只拆了最外层的'推送策略'和'用户画像'。中间的'数据预处理'还留着。"
"所以安全协议现在收到的数据"
"仍然是处理过的。不是原始数据。"
林星晚闭了一下眼睛。
"罗主任。安全协议的核心代码还在但被层层封装修改了。你需要一个懂这套代码的开发来解包。把外层一层一层剥掉，让安全协议直接接原始数据。"
"你们团队的人能做吗？"
"我的人不行。他们只熟悉自己写的那几层。陈启明的团队写的那些我们看不懂。"
"那谁看得懂？"
罗主任没有回答。
林星晚转头看了一眼傅晏。
傅晏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他没说话。但他跟林星晚对上视线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