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林星晚还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傅晏站起来，走到厨房。
他打开冰箱。里面东西不多几个鸡蛋、两个番茄、一把挂面、半棵葱。他拿出鸡蛋和番茄，又拿了挂面。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林星晚还是那个姿势。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
打火。锅烧热。倒油。鸡蛋磕进去滋啦一声。他拿锅铲翻了翻，鸡蛋炒碎了，盛出来搁在盘子里。然后切番茄一刀一刀，切得很慢。他不是在认真切是在控制大小。每一块都差不多大。
他不太会做饭。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做的东西番茄鸡蛋面。傅明德教他的。高一那年，傅明德出差，他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周。傅明德走之前教了他这一道"饿不死就行"。
番茄下锅。翻炒。出汁了。加水。烧开。下面。放盐。放鸡蛋。撒葱花。
他端着两碗面走到餐桌前。把筷子摆好。然后走到客厅。
"吃面。"
林星晚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有点肿不是哭了，是那种长时间不眨眼之后的干涩。
"什么？"
"番茄鸡蛋面。你饿不饿？"
"我不"
"你中午没吃。"
林星晚张了张嘴。她确实没吃中午饭。早上跟罗主任通话之前喝了杯咖啡，然后就坐在沙发上了。现在她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半了。
"来吃。"傅晏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转身回了厨房。林星晚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厨房到餐桌，放下什么东西，又走回来。然后他又走回餐桌。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坐太久了。她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傅晏正背对着她，在擦灶台。番茄汁溅了几滴在台面上，他拿抹布擦掉了。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灶台上摆着一瓶酱油、一罐盐、一袋挂面用夹子夹着口。
这一瞬间林星晚突然觉得是真实的。
不是代码。不是APP。不是共振网络。不是git提交记录。不是安全协议。不是一千万个节点。就是一个人在给她做饭。灶台上有点脏。抹布是湿的。面碗冒着热气。
"坐。"傅晏擦完灶台，转过身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面。两双筷子。
林星晚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咸了。"她说。
"第一次做。"
"你第一次做饭？"
"番茄鸡蛋面是第一次。"傅晏也吃了一口，"确实咸了。"
"盐放多了？"
"手抖了。"
林星晚看了他一眼。傅晏低头吃面，不看她。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口了。不是突然的是那种边吃边想、想着想着就说出声来的节奏。
"我大三的时候天天在实验室吃泡面。红烧牛肉味。一箱一箱地买。"
傅晏没接话。听着。
"吃到胃痛。有一个月胃药吃了三盒。室友说我作死。我也知道作死。但不想去食堂。食堂有人。"
"不想见人？"
"不是不想见。是不会见。"林星晚放下筷子，捧着碗，"我不知道怎么跟人打招呼。不知道怎么在排队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别人开玩笑的时候该笑还是不该笑。我从小就特别怕。不是怕人是怕'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傅晏点了一下头。他在听。
"所以我写那个工具社交共振分析工具。不是因为我对'社交'感兴趣。是因为我不会社交我想用代码搞清楚。人跟人之间到底是怎么连上的。别人是怎么做到的。我做不到至少我能'分析'到。"
"用代码代替社交。"
"嗯。我在实验室里写代码写着写着就觉得自己好像在跟人说话。每一个函数都是一句问话'你高兴吗？''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难过？'代码回答我。比人快。比人准。比人不会让我紧张。"
她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面。
"其实我那时候挺孤独的。不是'没有朋友'的孤独。是'不会交朋友'的孤独。我看着别人聊天、大笑、勾肩搭背我看着他们，就像看一个我看不懂的公式。我知道答案是对的但我不知道推导过程。"
"所以你写了推导过程。"
"对。"林星晚苦笑了一下，"三百行代码。就是我的'社交推导过程'。"
傅晏放下筷子。面吃完了他吃得比她快。他把碗推到一边，看着她。
"你看。"他说。
"看什么？"
"你写的代码从一开始就是关于连接的。情感频率匹配你在找人。人群聚类你在找跟你像的人。情绪传播模型你在理解人怎么互相影响。每一步都是连接。"
"但后来"
"后来加的东西不是你写的。"傅晏的声音很稳，"攻略系统不是你写的。目标推荐不是你写的。任务机制不是你写的。安全协议被禁不是你做的。你写的是连接他们把它变成了操控。但'连接'本身没有错。"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的。但他今天说了两次"你写的是连接"了。他不是那种会重复一句话的人除非他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我写的是连接。"她重复了一下。
"嗯。"
"被他们改成了操控。"
"嗯。"
"但连接本身没有错。"
"嗯。"
林星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汤底还剩一点，红色的番茄汁混着蛋花，碗底能看到几粒没化开的盐。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傅晏。"
"嗯。"
"谢谢你没有说教。"
"我没什么好说教的。"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把碗放下，"你没有说'别自责'。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说'你想太多了'。你就煮了碗面。咸了。但"
她没说完。
傅晏站起来，拿了两个碗去厨房。水龙头开了。洗碗的声音传过来哗啦哗啦的。
林星晚坐在餐桌前，听着水声。
过了一会儿，傅晏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明天我去看安全协议的代码。把外层一层一层剥。"
"你能看懂陈启明那套？"
"他写的代码没我写的好。"
林星晚笑了一下。很轻。但是真的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