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有人敲门。
林星晚从沙发上坐起来。她没点外卖，没约人。傅晏出去了去顾言之那里拿设备。她一个人在家。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不急，但很确定。
她走过去开门。
苏念念站在门口。背着画包，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怎么来了？"林星晚问。
"你在共振网络里的情绪状态不对。"苏念念说，像是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自然，"我感觉到了。所以来了。"
林星晚扶着门框，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连躲起来都不行了。"
"你什么时候躲过？"苏念念拎着橘子走进来，换鞋的时候踢了一下门口的拖鞋，"你是不躲人的那种人。你只是闷着。闷着更烦。"
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往沙发上一坐，把画包搁在脚边。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林星晚在她旁边坐下来。
苏念念没急着说话。她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林星晚。林星晚接过来，没吃。
"你的频率"苏念念一边吃橘子一边说，"从昨天开始就低。不是悲伤那种低是那种'把自己往里压'的低。像是有个东西一直在往下按你的头。"
"共振网络里其他人也能感觉到？"
"能感觉到的人不多。大部分用户只感知跟你有直接连接的节点。但我不一样我跟你的连接深。从那次共振创作开始你的频率变化我都能接收到。"
"所以你大老远跑过来"
"别扯那些。"苏念念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你是不是在看安全协议的代码？"
林星晚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傅晏跟我说的。昨天晚上你睡了之后他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今天来看看你。他怕你一个人待着出事。"
"他"林星晚顿了一下，"他没跟我说。"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他就是那种人。"苏念念靠在沙发上，转头看她，"代码的事我听傅晏说了。你大三写的脚本，被fork了，改了，安全协议被禁了。你看了提交记录。然后你自责了。"
"不是自责"
"就是自责。别跟我犟。"苏念念的语气很直接，"你肯定在想'如果我没写那个脚本'是不是？"
林星晚没说话。
"你听我说。"苏念念坐直了，"你写的那个安全协议你知道吗？我看完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什么？"
"我觉得那就是你自己的影子。"
林星愣了一下。
"你想想看你大三写主功能模块的时候，顺手写了一个安全协议。你那时候一个二十二岁的学生，做课程作业，赶due，吃泡面。你写完了主功能够了，能交了。但你觉得不够。你怕这东西被人拿去做坏事。所以你又写了一套保护机制。不是老师要求的，不是课题需要的是你自己要写的。"
"因为"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苏念念打断她，"你从大学的时候就在保护别人。你写的每一行代码都有这个直觉'这东西可能会伤到人，我得加一道防线'。这不是技术能力的问题是你这个人本身就是这样。"
林星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个橘子。橘子的汁渗进了指甲缝里。
"念念。"
"嗯。"
"你有没有过那种觉得自己是问题源头的感觉？"
苏念念没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
"我从小就能'感受'别人的情绪。"她说，"小时候不知道这叫共振天赋以为大家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别人感觉不到。只有我能。"
"那"
"那我成了怪人。"苏念念的语气很平，"小学的时候，同桌哭了，我跟着哭因为我'感受'到了她的难过。老师说'你又没被骂你哭什么'。我说不出原因。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人打架我蹲在角落里发抖因为我'感受'到了两个人的愤怒。同学们觉得我有病。"
"你怎么处理的？"
"藏起来。假装跟别人一样。假装感觉不到。从初中到高中我装了六年。"苏念念停了一下，"那六年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没有这个能力，我是不是就正常了。"
林星晚转头看她。苏念念的表情不是悲伤。是一种"走过来了之后回头看"的平静。
"你也会自责？"林星晚问。
"每天都自责。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是不对的是不正常的。觉得如果我正常一点，就不会让别人不舒服。"苏念念看着她，"但我后来想通了天赋不是原罪。怎么用它才是关键。"
林星晚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会觉得这是推卸责任吗？"她问，"别人拿我的代码做了坏事我说'不是我的错'你不会觉得我在甩锅？"
"你听好了。"苏念念转过身面对她，"你有没有强迫任何人下载APP？"
"没有。"
"你有没有让人去攻略别人？"
"没有。"
"你有没有禁用安全协议？"
"没有。那是罗主任"
"对。那些决定是别人做的。你写了一个工具一个善意的、公开的、学术性的工具。别人拿它去做了别的事。那是他们的选择。你写的工具不是他们的选择你写的工具是你的选择。两个选择是分开的。"
"但如果没有我的工具"
"如果没有你的工具"苏念念接话，"他们也会找别的工具。罗主任那个研究机构他们在找情感分析方面的代码。你的不是唯一的。你的是最好的之一但不是唯一的。就算没有你的脚本，他们也会用别人的。可能效果差一点但该来的还是会来。"
林星晚沉默了。
苏念念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承担你该承担的。但不要承担别人的。你该承担的是什么？安全协议能不能重新激活。你写的代码你负责。别人改的你管不了但你能把它改回来。"
林星晚看着她。
"念念。"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一直能说。你以前不听。"
林星晚笑了。很轻。但是真的笑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她伸出手臂，抱了苏念念。
苏念念愣了一下。然后她拍了拍林星晚的背。
"行了行了。别煽情。"嘴上这么说，但手没停，"我会一直在共振网络里陪你。不管发生什么。你低了我来。你高了我替你高兴。你他妈要是再一个人闷着我踹你门。"
"你今天不就踹了吗？"
"我没踹。我敲的。"
"你敲得跟踹一样。"
苏念念笑了一声。两个人分开。
林星晚站起来，把橘子吃了。酸的。
苏念念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林星晚一眼
"你的安全协议如果能重新激活它那不是弥补。"
"那是什么？"
"那是三年前的你写给现在的你的一封信。"
门关了。
林星晚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橘子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