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八点,赵墨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炒饭便利店的那种。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吃了吗"。
"那个安全协议在哪?让我看看。"
"你先"
"让我看。"他已经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掏出来了,放在餐桌上,翻开屏幕,"傅晏跟我说了。安全协议被禁了,触发条件被注释掉了。核心代码还在。我要看。"
林星晚给他拉了把椅子。赵墨坐下来,打开APP的开发者后台他也有管理员权限。她把安全协议的代码路径告诉了他。
赵墨开始翻代码。
他翻得很快。眼睛在屏幕上扫来扫去,一边看一边发出声音"嗯"、"有意思"、"哦,原来是这样"。
林星晚坐在旁边。傅晏也在他刚才回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水,没插话。
赵墨翻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停下来,靠回椅背上。
"说吧。"林星晚说。
"安全协议本身没问题。"赵墨说,"核心代码是完整的。检测逻辑、断连机制、告警机制全在。林素琴后来补的那部分也很扎实。没有bug。"
"那触发条件呢?"
"被改了。不止一次。"赵墨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你看这里你的原始触发条件是'emotion_variance > 2.5 * sigma'。第一次改动是罗主任的团队把它注释掉了。第二次改动是陈启明的团队在注释掉的地方加了一个新的判断条件'user_retention_score > threshold'。"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安全协议不再根据'用户情绪过载'来触发了。它根据'用户留存率'来判断。如果断连会影响留存率就不触发。"
"他妈的。"林星晚骂了一声。
"对。"赵墨说,"他们把你的安全机制一个保护用户的机制改成了一个保护商业数据的机制。"
赵墨继续翻代码。又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停住了。手指停在触控板上,眼睛盯着屏幕。
"怎么了?"傅晏走过来。
"你们都没注意到这个。"赵墨指着屏幕上一行状态码。
"什么?"
"安全协议的运行状态。"赵墨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大东西"的紧绷,"你们看它的状态不是'disabled'。是'standby'。"
"待机?"林星晚凑近看。
"对。触发条件被注释掉了但协议本身一直在后台运行。它没有被完全关闭。它一直在待机。一直在监控。"
"监控什么?"
"底层数据。"赵墨翻到日志模块,"安全协议有一个被动监控功能就算触发条件被注释了,它还是会记录底层的原始数据。它不发指令不主动断连但它一直在记。"
"记了什么?"
赵墨点开日志。屏幕上刷出了一长串数据时间戳、节点编号、情感频率值、波动幅度。
"它在记录每一次'潜在过载事件'。"赵墨说,"也就是说每当某个用户的情绪波动超过你设的2.5σ阈值安全协议都会记下来。它知道这些事件发生了但它没办法响应。因为触发条件被注释了。"
"记录了多少?"傅晏问。
赵墨往下拉日志。拉了很久。数据条目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
"我看看总量。"他输入了一个查询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170,342。
十七万零三百四十二。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十七万次。"赵墨念出来,"两年多。十七万次潜在过载事件。十七万次有用户的情绪波动超过了安全阈值安全协议看到了记下了但什么都没做。因为它被'临时禁用'了。"
林星晚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她盯着那个数字170,342眼睛一动不动。
"每一次"她的声音很轻,"每一次都是一个真实的人。十七万次有人在情绪过载系统看到了但没拦。"
"不是没拦。"赵墨纠正她,"是没法拦。触发条件被注释了。它只能看,不能动。"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它还在。"赵墨转过头看她,"如果安全协议被完全删除了这些日志也不会存在。但你的协议还在。它一直在后台跑。一直在记。十七万条记录全在。时间、节点、频率、波动幅度每一条都有。"
林星晚的手在发抖。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赵墨。"
"嗯。"
"能不能恢复?"
"能。"赵墨说,"触发条件需要逆向还原被改了好几次,得一步步倒回去。核心代码不用动林素琴写的那部分很稳。主要是把陈启明加的那个'user_retention_score'判断条件删掉,然后把你的原始触发条件解注。"
"多久?"
"如果只恢复核心功能三天。触发条件、断连机制、告警机制三天能跑通。"他算了一下,"如果要完整还原包括边界条件测试、压力测试、跟现有系统的兼容性验证一周。"
"你一个人?"
"不是。"赵墨摇头,"协议的核心代码是你写的我对它的理解有限。有些地方我能看懂逻辑,但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这么设计。你得跟我一起。陈启明加的那几层傅晏来拆。他最熟那套东西。"
"我这边没问题。"傅晏说。
赵墨合上电脑,看着林星晚。
"林工。"
"嗯。"
"十七万次。这个数字确实让人难受。但你换个角度想你的协议在那儿。两年多了,没人管它,没人维护它,触发条件被注释了。但它还是在那儿。还是在跑。还是在记。它没有放弃。"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愿意我们一起把它重新激活。让它不只是记让它能真正保护人。十七万零三百四十二次以后不会再有了。"
林星晚看着他。赵墨的脸方方正正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乱。跟第一天认识他的时候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是委员会的技术员,她是被拉进来的"连接者"。现在他们是搭档。
"好。"她说。
嘴角弯了一下。
是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