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不大。白墙，白灯，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陈启明坐在其中一把上，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表情平静。不是装的那种平静是"想清楚了"的平静。
林星晚在另一栋楼里，通过视频看审讯直播。画面是高清的连陈启明衬衫领口的褶皱都看得见。她旁边坐着傅晏和赵墨。房间里的灯关了一半，屏幕的光照在三个人脸上。
调查员坐在陈启明对面。桌上放着一个录音笔和一沓文件。
"陈启明，今天我们正式记录你的陈述。"调查员说，"你之前签署了配合调查的协议。所有陈述将作为证据使用。你清楚？"
"清楚。"
"第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知道APP的代码来源？"
陈启明没有犹豫。"从一开始。"
"请详细说明。"
"大约三年半前我通过研究机构的内部渠道看到了一份技术报告。报告里提到了一个'社交共振分析工具'一个大学生的课程作业。我看了一下代码三百多行Python。算法很基础，但核心概念很有意思。'社交共振'用物理共振的模型来解释社交网络中的情绪传播。这个思路当时没有人做过。"
"你是怎么拿到代码的？"
"通过研究机构的中介。他们当时跟量子前沿有合作项目。我以'技术评估'的名义申请了代码访问权限。拿到了。"
"拿到之后做了什么？"
"改了。"陈启明的语气很坦率，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原始代码只做'分析'读取数据，输出结果。我需要它做'引导'不只是看到情绪，是引导情绪。所以我在双向交互模块的基础上加了目标推荐系统。"
林星晚在屏幕前听着。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你加的目标推荐系统具体功能是什么？"调查员问。
"扫描用户周围的人际网络，识别'高价值目标'情感频率兼容度高的个体。然后生成推荐互动策略什么时候接触、说什么话、怎么制造'偶遇'。让用户觉得'命中注定'其实是算法安排的。"
"这本质上是什么？"
"情感操控。"陈启明说。没有回避，"我知道。当时也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做了。"
"对。"
"为什么？"
陈启明想了一下。"因为我相信如果结果足够好，过程可以妥协。"
调查员没接话。等他继续。
"共振技术如果只是停留在'分析'层面它永远只是一个学术工具。没有任何实际应用。但如果你把它变成产品让普通人能用它就能改变几百万人的生活。改变世界。你觉得这值不值得牺牲一些'过程上的洁癖'？"
"你觉得值得。"调查员说。
"当时觉得值得。"陈启明纠正他，"现在不确定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确定的？"
陈启明沉默了。不是那种"不想说"的沉默是"在回忆"的沉默。
"量子前沿内部我做了一个实验。"他说，"APP原型出来之后，我在公司内部测试。不是公开测试是在员工不知情的情况下。我让IT部门在公司的内网服务器上部署了一个修改版的APP没有图标、没有界面只运行后台服务。员工的手机连上公司WiFi之后，APP会自动安装隐藏在系统后台。"
"你的员工不知道？"
"不知道。APP在后台运行收集他们的情感数据，测试共振引导的效果。比如我想让某个部门的员工加班我可以通过共振引导，让他们的'疲劳'频率被抑制，'专注'频率被增强。他们感觉不到只是觉得'今天状态不错'。"
林星晚在屏幕前攥紧了拳头。赵墨骂了一句"操"。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不道德？"调查员问。
陈启明又停了一下。"想过。"
"想了之后呢？"
"想了之后我还是做了。因为数据很好。测试结果显示共振引导的有效率达到了78%。员工的工作效率提升了23%。没有一个人报告'感觉被操控'。我拿着这份数据去找了投资人拿到了A轮融资。"
"所以你的结论是有效就行。"
"当时的结论是有效就行。"陈启明重复了一下"当时"两个字，"后来不是了。"
"什么时候变的？"
陈启明靠回椅背上。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动作很慢跟罗主任那天在视频里的动作一模一样。林星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两个做错了事的人，擦眼镜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傅晏。"陈启明说。
林星晚转头看了一眼傅晏。他坐在旁边，盯着屏幕，表情没变。
"傅晏是量子前沿的员工。"陈启明继续说，"他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装了APP。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傅明德的儿子当时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研发部员工。"
"他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用共振通道。"陈启明的声音低了一点，"共振通道是APP的核心功能之一。两个人可以通过通道共享情感频率。傅晏用得很多他是一个不太会表达情感的人，通道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方式。但"
"但什么？"
"通道有副作用。长时间使用尤其是深度共振会对使用者的记忆产生干扰。情感频率的持续同步会怎么说'模糊'记忆的边界。使用者会开始分不清哪些情感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共振过程中'渗入'的。"
林星晚的手指收紧了。她看向傅晏他还在看屏幕。表情还是没变。但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指节发白了。
"傅晏开始遗忘了。"陈启明说，"先是小的记不清昨天吃了什么。然后是大的记不清跟谁说过什么话。最大的那次他在通道里跟我做了一次深度共振。共振结束之后他忘了自己有一个共振搭档。整整三天的记忆空白。"
"你当时知道这是APP的副作用？"
"知道。但之前在其他员工身上没有这么严重。傅晏的共振天赋比一般人强。他的通道用得越深副作用越大。我"
陈启明停了。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林星晚第一次看到有了变化。不是悔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到了这一步"的疲惫。
"我看着他的记忆报告三天空白我突然想到他妈的，我在干什么？"
调查员没说话。
"我之前所有的'结果论证'效率提升了、有效率达到78%、拿到了融资在那个瞬间全失效了。因为坐在我面前的那个人三天记忆空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被操控了。他不知道他的脑子被我搞出了问题。而我拿着他的数据去跟投资人开会。"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三点。把APP的后台数据翻了一遍。十七万条过载记录安全协议一直在记我从来没看过。那天晚上全看了。"
"十七万条。"调查员确认了一下。
"十七万零三百四十二条。每一条都是一个人。每一条都是有人在情绪过载系统看到了但没拦。因为我把安全协议禁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调查员合上面前的文件。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什么时候意识到你错了？"
陈启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不想回答"的沉默。是那种答案太重了，说出来需要力气。
"当傅晏开始在通道里遗忘的时候。"他说。
屏幕这边，林星晚转过头看傅晏。
傅晏没有看她。他还在看屏幕。但他的手那只搁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松开了。指节上的白色消退了。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林星晚说。声音很轻。
"说了有什么用？"傅晏说，"已经过去了。"
"三天记忆空白"
"补回来了。后来的共振治疗帮我恢复了一部分。不是全部有些细节记不起来了。但大部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晏终于转过头看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很小的，藏得很深的。
"因为你会自责。"
林星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已经在自责了。"她说。
"所以我不想让你多一条。"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屏幕上，审讯还在继续。陈启明在回答下一个问题。但林星晚没在听了。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傅晏的手背。
他没有缩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