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傅晏在共振中会遗忘?这和他是锚点有什么关系?"
林星晚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陈启明抬起头看向摄像头,没有立刻回答。
调查员也看向陈启明。"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能。"陈启明说,"但答案比较复杂。你们需要先理解一个概念物理共振里的'锚点'。"
"什么意思?"
"物理共振比如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当一个振动的时候,另一个也会跟着振。但如果系统里有几十个、几百个频率不同的振动源系统就会混乱。需要一个'基准频率'来稳定整个系统。这个基准频率就是锚点。"
"放在共振网络里呢?"
"一样。"陈启明说,"共振网络里有一千万个节点每个节点的情感频率都不一样。有人高兴、有人悲伤、有人愤怒这些频率在网络里互相碰撞。如果没有一个'基准'网络会崩溃。傅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基准。他的脑电波频率遗传自林素琴稳定、强大、能被所有节点感知到。网络里的其他节点会不自觉地'对齐'他的频率。他不用做任何事只要他在网络里整个系统就是稳定的。"
"他天生就是锚点。"
"对。他的DNA里携带了林素琴的共振特质。这不是后天训练的是先天的。就像林素琴天生是天然共振体一样傅晏天生就是锚点。"
林星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
"那遗忘呢?为什么会遗忘?"
陈启明沉默了两秒。
"锚点有代价。"他说,"傅晏的每次共振每次进入通道、每次跟其他节点连接都在消耗他的认知资源。"
"什么认知资源?"
"记忆带宽。"陈启明说,"人脑的信息处理能力是有限的短期记忆、工作记忆、注意力分配这些都需要'带宽'。傅晏的一部分带宽被用来维持网络稳定了。他每做一次共振就有一部分本该用来存储生活记忆的资源被'挪用'了。"
"挪用去做什么?"
"去处理网络数据。作为锚点他不只是'在'网络里。他在实时处理网络中的频率数据几百万个节点的情感状态、频率波动、连接强度这些数据都通过他的锚点功能进行'校准'。他不知道这是无意识的过程。但他的大脑在后台一直在算。"
"所以他的短期记忆会"
"会溢出。"陈启明说,"新记忆没有足够的带宽来存储就被覆盖了。就像电脑运行太多程序的时候缓存会被清理。他记住了网络的数据却忘记了自己的生活细节。"
林星晚转头看傅晏。
他坐在旁边。表情平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像是在听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技术讲座。
"这个过程"林星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逆吗?"
陈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又是那个动作。
"一开始是可逆的。"他说,"早期傅晏用完共振通道之后,休息几个小时,记忆就能恢复。但后来共振频率越来越高。第四轮共振之后网络的数据量增大了几个数量级。锚点的'负载'也跟着增大了。他的带宽被占用的比例从最初的15%上升到了现在的47%。"
"47%。"赵墨在旁边重复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大脑47%的处理能力在维持网络稳定。只剩53%给自己用。"陈启明说,"53%够维持日常功能。但短期记忆的存储已经不够了。"
"如果继续呢?"林星晚问。
陈启明戴上眼镜。他看着摄像头看着傅晏的方向。
"如果继续共振频率继续升高带宽占用会继续增加。50%。60%。70%。"他停了一下,"到某个点他留给自己的会不够用。"
"不够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会失去更多的记忆。不只是短期的。长期记忆也会开始"
"会怎样?"
陈启明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屏幕这边安静了。林星晚没有说话。赵墨没有说话。调查员在文件上记了一笔,也没有说话。
傅晏开口了。
"我早就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表情还是平的。声音也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在第一次进入通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我在丢东西。"他说,"一开始是小事记不清早上吃了什么。后来越来越多记不清昨天跟谁说了什么话。有些事我知道发生过但细节没了。像是像是有人拿橡皮擦在擦。一点一点地擦。"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林星晚问。
"第二次循环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不记得了。你问我'你不记得了吗'我才发现有些东西已经没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能怎样?"傅晏看了她一眼,"你能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林星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后来我自己查了。"傅晏说,"共振通道的文档研究机构的内部报告我都看了。锚点的概念我很早就理解了。我知道我在丢什么。我也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你没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让你担心?"傅晏的语气没变,"我已经接受了。这是我的"他想了一下措辞,"工作状态。锚点就是做这个的。"
"这不是你的工作这是你的命。"林星晚的声音有点发抖。
"对。命。"傅晏说,"我妈的命是天然共振体分裂、衰竭、死。我的命是锚点丢记忆、丢到"他没说完。
"有没有办法?"林星晚转向屏幕,"既然他是天然的锚点有没有办法让他不再做锚点?"
陈启明摇头。
"他生来就是这个身份。他的DNA决定的不是后天植入的。就像林素琴生来就是天然共振体。你不能把一个人的基因拿掉。"
"那降低负载呢?减少网络的节点数"
"不行。"陈启明说,"网络已经自主演化了不是谁在控制。节点数只会增不会减。锚点的负载也只会增不会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第五轮共振。"陈启明说,"融合之后网络意识层形成锚点的功能可能会被网络意识层接管。那时候傅晏的负载有可能降低。"
"可能?"
"可能。不是一定。"
林星晚没有再问。她转过头看傅晏。
傅晏没有看她。他看着屏幕看着陈启明。然后他打开共振通道。在通道里,他的意识靠近了林星晚。
"所以我说过无论什么选择,我们一起。"他说。
"嗯。"
"因为我的选择里没有退路。"
林星晚在通道里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不是在说"我选择跟你一起"。他是在说"我没有别的选择"。他是锚点。他的存在就是为网络提供稳定。他不能退出退出意味着网络失去基准频率。他只能继续。继续丢记忆。继续被橡皮擦擦。直到
她不敢想"直到"后面是什么。
"傅晏。"
"嗯。"
"第五轮共振如果融合之后网络意识层能接管你的负载你的记忆能恢复吗?"
"不知道。"
"你想试试吗?"
"想。"
"那我们一起。"
傅晏在通道里沉默了一秒。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