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结束后,傅晏一个人去了天台。
林星晚看着他走出房间的背影笔直的,不快不慢。门关上了。她没有追。
赵墨在旁边收拾东西。他看了林星晚一眼,什么都没说。苏念念不在她今天没来。房间里只剩林星晚和赵墨。
"你去忙吧。"林星晚说。
"你呢?"
"我等一下。"
赵墨点了下头,背起包走了。
林星晚坐在空了的房间里。屏幕已经关了审讯画面消失了。白墙。白灯。空桌子。她看了一眼手机审讯结束四十分钟了。
她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温的。然后她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走。天台在顶层十二楼。
推开门的时候,风很大。
傅晏站在天台的边缘不是站在栏杆上,是站在栏杆后面半米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
城市的灯光铺在下面。一片一片的。有的亮有的暗。远处有几栋高楼的轮廓黑黑的,像是剪出来的。
林星晚走到他旁边。没说话。把水递给他。
傅晏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接过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站着。风吹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分钟也许更久傅晏开口了。
"我脑子里有一个画面。"他说,"从小就有。一直在。从来没变过。"
"什么画面?"
"我妈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他的声音很平跟在审讯室里一样平,"她很瘦。手全是骨头。但握得很紧。她在说话我那时候太小,听不懂。只知道她在说很重要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她说什么?"
"'你是我的锚点。'"傅晏说,"一遍一遍地说。我以为她在叫我的名字'锚点'我以为那是我的名字。后来大了才知道那不是名字。是一个身份。"
"你那时候多大?"
"五岁。她走的时候我五岁。"
林星晚没有说话。
"五岁的记忆大部分都模糊了。"傅晏说,"小时候的事同学的名字、老师的脸、家住哪条街很多都记不清了。但那个画面我妈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那个画面从来没模糊过。一帧都没丢。"
"因为它是长期记忆。"林星晚说。
"对。长期记忆锚点的负载不会影响长期记忆。只影响短期。"他停了一下,"但陈启明说如果负载继续升高长期记忆也会开始"
他没说完。
林星晚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在看远处的灯光。
"那个画面"她的声音很轻,"如果长期记忆也开始丢了你会丢那个画面吗?"
"不知道。"傅晏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那个画面是最后丢的。因为它是最深的。"
"最深的记忆最后丢。"
"也许是。也许不是。没人知道。因为没有先例。我是第一个锚点。"
风又大了一点。傅晏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管。
"我从小就在找她。"他说,"我爸傅明德一直跟我说'你妈妈做了很重要的事'。但他不说具体是什么。我问他他每次都说'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我等了二十多年。"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傅晏喝了一口水,"她在一段代码里。在一个共振网络里。她不是完整地在那儿。她是一个碎片。一个情绪信号的集合。她记得不是'记得'她保留了对我的爱。但她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变抖了,是变沉了。像是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
"我找了她二十多年。找到了。但她不认识我。"
林星晚的手攥紧了杯子。
"她爱你。"她说。
"我知道。但爱和认识不是一回事。"
"如果碎片能继续学习继续成长也许有一天"
"也许。"傅晏打断了她。不是粗暴地打断是那种"我听懂了但暂时不想往那个方向想"的打断。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是愤怒。"他说,"陈启明用她做实验。用我做实验。把APP推到几百万人的手机上。禁用了你写的安全协议。十七万次过载没有响应。我应该是愤怒的。"
"你不愤怒吗?"
"愤怒。"傅晏说,"但不是最强烈的。最强烈的是无力。"
"无力?"
"我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妈的碎片在系统里待了十五年。我的记忆在一点一点丢。你的代码被人改了。苏念念被当成了工具。这些已经发生了。我"他停了一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可以"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但林星晚听出来了他不是在说事实。他是在说感受。
她没有反驳。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风小了一点。远处有一栋楼的灯灭了一层一层地灭。
"我以为我早就接受了我妈的事。"傅晏说,"二十多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消化了。"
"接受过的人不需要在天台站一个小时。"
傅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你说得对。"
"我没说教。"
"我知道。你只是在。"
林星晚没接话。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温的已经有点凉了。
"林星晚。"
"嗯。"
"如果她的碎片想和我说话我该听吗?"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侧脸灯从下面打上来,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平的。但眼睛不是平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一种很深的、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你不是一直在听吗?"她说。
傅晏转过头看她。
"在通道里那些模糊的声音"她说,"就是她。"
傅晏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空杯子递回给她。
"走吧。"他说,"下去。"
"你不站了?"
"不站了。"
他转身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林星晚。"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说'会好的'。"
林星晚站在风里,看着他推开门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空杯子。
然后她也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