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台下来后,两个人没有回家。
傅晏推开楼道的门,走到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说:"陪我走走吧。"
"好。"林星晚说。
没有目的地。沿着路灯走。傅晏走得慢比平时慢很多。林星晚没问为什么,也没催他。她配合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夜跑的人从旁边经过带着耳机,喘着气,脚底啪嗒啪嗒地响。每有人经过,傅晏会下意识地稍微侧身,挡在林星晚前面。不是大动作就是肩膀往她那边偏一点。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是无意的。第三次的时候她知道了这是他的习惯。
"你每次都这样。"她说。
"什么?"
"有人经过的时候你往我这边侧。"
傅晏没说话。大概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习惯了。"过了几秒他说。
他们走过一条商业街。两边的店都关了卷帘门拉着,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白晃晃的。
"我小时候被诊断过。"傅晏突然开口。
"诊断什么?"
"轻微社交障碍。"他说,"小学三年级。老师跟我爸说'这孩子不太对劲。别的小孩在操场上玩,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别人跟他说话,他没什么反应。'我爸带我去看了医生。"
"医生怎么说?"
"做了一堆测试。最后说是'轻微社交障碍'。共情能力比同龄人低。医生说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环境。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在了。我爸一个人带我他工作忙,没什么时间陪我。医生说这可能有影响。"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医生说得对。"傅晏说,"我确实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别人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别人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跟着笑。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想举手。不是不会是不知道'举手'这个动作该怎么做。手举多高?要不要等老师点到再站起来?站起来之后手放哪?"
"你连这个都想?"
"每天都在想。"傅晏说,"想多了就累了。累了就不想跟人说话了。不说话别人就觉得你'有障碍'。"
林星晚没接话。她听着。
"后来上了高中进了技术社团。跟机器打交道。"傅晏的语气松了一点像是回忆到了一个相对舒服的阶段,"代码不会让你紧张。你写对了它就跑,写错了它就报错。不会出现'你说了对的话但对方不高兴'这种事。机器是有逻辑的。人没有。"
"所以你选了技术方向。"
"嗯。大学研究生工作全跟代码和系统打交道。量子前沿的研发部每天对着屏幕写算法。同事说我是'最安静的人'。开会的时候我从不发言除非有人直接问我。"
"但你不是不会说。你只是不想对不重要的人说。"
傅晏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跟我说的时候挺多的。"
傅晏没接话。走了几步,他说
"你说得对。我不是共情能力低。我是把共情都用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我每次有人经过都会往你那边侧。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我的身体知道旁边有人来了,要保护她。这不是'共情能力低'的人会做的事。"
"所以医生错了。"
"不是错了。是测不到。"傅晏说,"我的共情不在表面。不在表情上、不在语言上。在别的地方。在共振通道里。在感知你的频率的时候。在"他停了一下,"在每次有人经过的时候侧一下身。"
林星晚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鼻子哼一下的笑。
傅晏又走了几步。然后他说了一句林星晚没想到的话。
"所以现在我和一个APP共振也算是机器和我之间的共情了吧?"
林星晚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真的笑了那种忍不住的、从肚子里冒上来的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笑话了?"
"我一直会。只是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别人也不笑。"
"我笑了。"
"嗯。"傅晏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林星晚看到了。
他们走了一个小时。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从商业街走到居民区,从居民区走到一条小河边。河边有几把长椅木头的,油漆掉了一半。
傅晏在长椅上坐下。林星晚坐在他旁边。
河面上有灯光倒影。一盏一盏的,像是另一个城市在水底下。偶尔有风吹过倒影就碎了,然后慢慢拼回来。
傅晏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仰起。看着天。天上没什么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
"如果有下辈子。"他说,"我不想当锚点了。"
林星晚转头看他。他的侧脸灯光从对面打过来,半明半暗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这句话不是平静的人会说的。
"下辈子想当什么?"她问。
"不知道。随便。只要不是维持别人稳定的那种角色。"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他停了一下,"这辈子是锚点。没办法。"
林星晚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是硬的瘦,骨头硌人。但暖的。
"不用下辈子。"她说,"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你不是锚点。你只是傅晏。做锚点的时候我陪你。不做锚点的时候我也陪你。"
傅晏没有说话。
他的手一直搁在长椅扶手上的那只动了。伸过来,握住了林星晚的手。
很紧。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林星晚没动。她让他握着。他的手是干的,指节有点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敲键盘磨出来的。
河面上的灯光倒影又碎了。风过了之后,慢慢拼回来。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不需要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