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傅晏从床上坐起来。
林星晚还在睡。侧着身,被子裹到肩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头发。
傅晏看着她。然后他试着回忆昨晚的事。
天台。水杯。风。下来之后走了路。河边。长椅。灯光倒影。他说了什么他想了想他说了小时候被诊断的事。说了社交障碍。说了和机器打交道。这些他记得。
但林星晚在河边说了什么他记得大概意思,但不记得原话了。她说了"这辈子"什么的。说了"锚点"什么的。具体每个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他闭上眼睛,试着抓。越用力越抓不住。那些话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睁开眼。看了几秒天花板。然后下了床,去洗漱。
厨房里。他在煮粥白粥。米放进锅里,加水,开火。然后切了两片面包,放进烤箱。等粥煮开的时候,他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
林星晚起来了。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走进厨房,拿了面包,坐到餐桌前。
"早。"她说。
"早。"
"粥好了吗?"
"再等五分钟。"
她"嗯"了一声,开始啃面包。傅晏也拿了一片。两个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傅晏放下了筷子。
不是放是搁。筷子横在碗上面。他的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敲。就是放着。
"我开始忘了。"
林星晚嚼面包的动作停了。
"昨晚我们在河边说的话。"傅晏的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今天会下雨"或者"米快煮好了","我记得大概意思。但不记得原话了。你说了什么每个字模糊了。"
林星晚手里的面包掉在桌上。她没去捡。
她看着傅晏。他的表情平的。眼睛平的。嘴角平的。她在找"开玩笑"的痕迹。任何一点。嘴角有没有上扬?眼睛有没有在忍笑?眉毛有没有挑一下?
没有。
他是认真的。
一只冰冷的手从胃里升起来那不是比喻。林星晚真的感觉到了。从胃的位置开始,往上走,走到胸口,堵在喉咙里。不是想哭是那种"什么东西正在从你手里滑走但你抓不住"的恐惧。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今天早上。"傅晏说,"我醒来之后试着回忆昨晚的对话。天台上的我记得。走路的时候记得。到了河边开始模糊了。"
"昨晚回去之后到睡觉之前有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前的事已经模糊了。"
"对。"
林星晚把掉在桌上的面包捡起来。放回盘子里。她的手没抖她很用力地控制着不让它抖。
"之前呢?"她问,"之前也有这种情况吗?"
"有。但不频繁。上个月有一次我想不起来前一天午饭吃了什么。我以为是因为太忙了没注意。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就开始了。"
"上个月。"
"对。"
"你上个月就知道。"
"我怀疑。不确定。今天确定了。"
林星晚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傅晏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平的。但他接下来说的话
"我可能有一天会忘记你是怎么笑起来的。"
林星晚的手指收紧了。
"忘记你低头看手机时睫毛的样子。忘记你说'学习还在继续'时的表情。忘记你在通道里靠近我的时候频率会变暖。"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忘记你。"
"什么意思?"
"你是连遗忘都阻止不了的事。"傅晏说,"细节会丢。表情会丢。声音会丢。但'你'不会丢。你在更深的地方。不在记忆里在"
他想了一下。
"在我还在的地方。"
林星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傅晏面前。蹲下来。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有点疼她没管。她双手捧着傅晏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刚洗完。下巴有淡淡的胡茬。
"没关系。"她说。
她的声音稳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不让它掉。
"你忘一次,我就告诉你一次。你忘一百次,我就告诉你一百次。"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叫林星晚。我是你女朋友。我在通道里等你。"
傅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的,但没有泪。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你好可怜"。只有一种东西
坚定。
他从来没在别人眼里见过这种东西。对他对傅晏对不是"锚点"、不是"实验变量"、不是"研发部最安静的人"的傅晏的坚定。
"好。"他说。
一个字。
林星晚松开手。站起来。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她扶着桌角站稳。
"粥好了。"她说。
"嗯。"
她去厨房关火。盛了两碗粥。端出来。一碗放傅晏面前,一碗放自己面前。
"吃。"
傅晏拿起筷子。
"面包凉了。"他说。
"凉了就凉了。"
两个人开始吃粥。白粥。没什么味道。但热的。
吃到一半,林星晚说了一句话。
"傅晏。"
"嗯。"
"昨晚在河边我说了一句话。你可能不记得了。"
"你说这辈子剩下的时间,我不是锚点,我只是一个傅晏。"林星晚看着他的眼睛,"做锚点的时候我陪你。不做锚点的时候我也陪你。"
傅晏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
林星晚愣了。"你不是说模糊了吗?"
"你的话模糊了。但这一句"他把筷子放下,"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