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空气里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气。
客厅里的茶几被推到了角落，中间空出了一块地方。三台笔记本电脑呈三角形摆开，屏幕上都跳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旁边立着一块从赵墨办公室顺来的白板，上面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圆圈和箭头，那是赵墨昨晚熬夜画出来的示意图。
几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随意地放在地板上。
“人齐了，我们就开始。”
赵墨手里转着一只黑色的马克笔，眼圈有些发黑，看起来也没睡好。他走到白板前，用笔盖点了点那个最大的圆圈。
“这就是共振核心的深层节点。”赵墨的声音沙哑，语速很快，“林素琴的碎片就在这儿。”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圆圈，用一条线连向大圆圈。
“这是傅晏。作为信号源。”
林星晚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取暖，目光紧盯着白板。
“根据昨晚傅明德教授的理论，我们需要利用安全协议作为整合器。”赵墨在两个圆圈中间画了一个方框，“简单来说，就是把傅晏的意识信号通过安全协议加密，然后发射进深层节点。如果频率对上了，林素琴的碎片就会产生共振，主动向傅晏靠拢。”
“听起来像是钓鱼。”傅晏插了一句，手里捏着一块硬盘转来转去。
“可以这么理解。”赵墨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说道，“但这个鱼饵太贵了。整个过程中，傅晏就是那个‘锚点’。一旦他的意识波动导致连接中断，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甚至会发生反弹。”
“反弹会怎么样？”林星晚问。
“脑子烧成浆糊。”赵墨淡淡地说，“物理意义上的。”
林星晚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溅出几滴水烫在手背上。
“技术上有三个难点。”赵墨在白板上写下了“1、2、3”，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第一，进入深层节点需要‘完全沉浸’。这不是普通的潜入系统，傅晏要在共振状态下完全关闭自我保护机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把自己脑子里的门全打开，没有任何防御。”
“被人看光？”傅晏问。
“比那严重。”赵墨看着他，“你会暂时失去所有意识边界。你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系统，哪个是林素琴。你会觉得自己无处不在，又好像根本不存在。那种感觉，能让人发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第二，整合过程中，傅晏的认知资源会被完全占用。”赵墨继续，“简单说，就是你的大脑不够用了。处理外界的信号会变得非常迟钝，甚至你的现实意识会中断。这就是为什么必须有人在旁边守着。如果没人把你拉回来，你可能就会变成植物人，永远飘在那个节点里。”
“谁拉？”傅晏看了一眼林星晚。
“我。”林星晚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好。”傅晏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别急着答应。”赵墨冷哼一声，敲了敲白板上的第三个点，“第三点，也是最他妈要命的。如果整合失败，或者频率发生错乱，傅晏的意识碎片可能会和林素琴的碎片‘混淆’。”
“混淆？”林星晚皱眉。
“就是混在一起了。”赵墨比划了一个搅拌的手势，“分不开。出来以后，傅晏脑子里有了林素琴的记忆，林素琴的意识里夹杂了傅晏的碎片。这还算好的，严重的话，两个人的意识会彻底融合，变成一个既不是傅晏也不是林素琴的怪物。这就是‘死’了，两个人都死了。”
傅晏转硬盘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白板上那团乱七八糟的线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一下：“这方案听着怎么跟闹着玩似的，成功率有多少？”
赵墨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不到五成。”
“真低。”傅晏咂了咂嘴。
“这还是理论值。实际上可能更低。”赵墨毫不留情，“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时间窗口’。”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截断了那个连接线。
“傅晏进入后，我会启动监控程序。林星晚，你需要在外围通过安全协议实时监测整合过程。一旦发现波形异常，或者傅晏的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
赵墨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星晚的眼睛。
“你必须在10秒内按下强制断开键。”
“10秒？”林星晚倒吸一口凉气。
“对，只有10秒。超过这个时间，傅晏的意识就会被‘锁’在里面。那就神仙也救不回来了。”赵墨语气森然，“这是一次性的赌博。赢了，人回来；输了，就只是一具空壳。”
林星晚感觉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10秒，生死就在一瞬间。
她看向傅晏。傅晏正盯着地板上的咖啡渍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赵墨坐回电脑前，打开了一串代码，“如果你不想做，现在喊停还来得及。我们可以换别的路子，虽然更慢，更难，但至少安全。”
林星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傅晏。
傅晏抬起头，看了看赵墨，又看了看林星晚。
“行。”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答应去楼下买个包子。
“你疯了？”林星晚猛地站起来，“你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吗？只有五成机会！搞不好你就回不来了！连你都回不来了，我还给你妈喊什么魂？”
“那我怎么办？”傅晏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就这样烂下去？今天忘点事儿，明天忘个人，最后谁都不认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那我还不如赌一把。”
“如果出问题怎么办？”林星晚声音有点发抖，“那不是死，那是变成傻子，或者怪物！”
赵墨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傅晏站起身，走到林星晚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
“出问题就出问题。”傅晏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反正我已经在丢东西了丢多一点和丢少一点，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林星晚咬着牙，“对我来说有区别！”
傅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眼里的冷漠稍微融化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底下的温柔。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的样子：“那也没办法。这事儿只能我来干。我是那个什么……频率。只有我能喊那个山。”
“不行。”林星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只能做能保证你回来的整合。如果方案里没有这个保证，我们就改方案。”
“改不了。”赵墨在旁边冷冷地补刀，“这是死胡同，只有这根独木桥。”
林星晚没理赵墨，她死死地盯着傅晏，像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
“我不接受你会变成傻子或者回不来的结果。”林星晚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要赌，得加个筹码。”
“加什么？”
“你。”林星晚指着他，“你把命交给我。”
傅晏挑了挑眉：“我本来命就在这儿。”
“不。”林星晚摇摇头，“我是说，你相信我。在那个10秒的窗口里，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哪怕是觉得已经在那个世界里舒服得不想走了，你也得相信，我会把你拽回来。”
她顿了顿，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但强忍住了。
“我不信什么五成概率，也不信什么鬼神共振。我就信一点，你既然去了，我就一定能把你带回来。”
傅晏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深邃。那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神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他把玩硬盘的手停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行。”
傅晏突然笑了，这次笑得很放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
“那就这么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凑近林星晚的脸。
“你保证我回来。”
林星晚感觉他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保证。”林星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无比清晰。
傅晏看着她，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契约。
“好。”傅晏直起身子，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赵墨，“行了，墨大老板，别抽烟了，干活吧。咱们去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