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一清二楚。
李哲坐在画架前,手里攥着一只画笔,笔尖都已经干了。他面前那幅画还没完成,是一副风景,但色调很怪,天空是灰紫色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他已经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了。一动不动,像个雕塑。
苏念念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抓着门框。她看得很清楚,李哲的眼神是散的。焦距不在画上,也不在这个房间里,而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
那是“空洞”。
自从发现自己有了那种奇怪的“共振天赋”后,苏念念就能感觉到一些常人感觉不到的东西。比如现在的李哲。
在她的感知里,李哲原本应该是一个温暖、明亮、充满艺术气息的信号源。但现在,那个信号源上破了一个大洞。
那个洞的位置,正好对应着“短期记忆编码”的共振区。
就像是一台正在播放音乐的收音机,突然被人拔掉了一根关键的音频线。声音还在,旋律还在,但中间最重要的那一段,变成了刺耳的沙沙声。
陈启明的那个狗屁实验,就是在强行汲取那部分认知资源。
“能不能补上呢?”
苏念念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疯狂的念头。
如果那个空洞是因为被“拿走”了东西,那能不能用别的东西“填”进去?
她记得自己以前读过一些关于心理疗愈的书,说过情绪是记忆的载体。如果把一段强烈的、稳定的情绪信号,强行打入那个空洞,能不能充当临时的“胶水”,把那些散落的碎片粘起来?
这很危险。
苏念念很清楚,用自己的意识去触碰别人的空洞,就像是把手伸进带刺的荆棘丛里。搞不好,那个空洞会把她也吸进去,或者让她染上李哲的症状。两个人的混乱叠加在一起,那就是灾难。
但看着李哲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苏念念觉得自己根本没得选。
“你他妈的……真是个痴情种。”苏念念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李哲身后,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闭上眼。
世界安静下来。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苏念念进入了那种熟悉的共振状态。她看到了李哲的信号,那是一团柔和的淡黄色光晕,中间那个黑色的空洞显得格外刺眼。
苏念念调动起自己的情绪。
她想用什么?
恐惧?不行,太尖锐了。
愤怒?不行,太不稳定了。
必须是温暖的。必须是像地基一样稳固的东西。
家。
那是她记忆里最深处的感觉。是小时候外婆家的老房子,是第一次和李哲一起吃的那碗热腾腾的面条,是冬夜里两双脚挤在一个被窝里的温度。
那是安全感。是归属感。
苏念念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信号包裹成这股暖流,像是在针尖上穿线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朝着那个空洞探过去。
近了。更近了。
那种被拉扯的感觉瞬间传来,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苏念念觉得一阵眩晕,眼前的光晕开始闪烁,甚至有一瞬间,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
“给我……进去!”
她在心里吼了一声,把那股暖流狠狠地推了进去。
没有想象中的爆炸,也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就像是那个破损的齿轮终于重新咬合在了一起。
苏念念猛地睁开眼,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脑袋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疼得要命。
就在这时,前面的李哲动了一下。
那是这两个小时以来,他第一次有了自主的动作。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手里那支干枯的画笔,眼神里的迷离开始消退,焦聚逐渐重新聚拢。他盯着画布上那片灰紫色的天空,手指在画布上虚空抚摸着。
“念念?”
李哲的声音很哑,听起来像是刚睡醒。
苏念念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眼泪还没擦干,却拼命挤出一个笑容:“哎,我在呢。”
李哲回过头,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恍若隔世的疲惫和突然涌现出来的柔情。
“我想起来了。”李哲举起那幅画,指了指角落里还没画完的一个小房子,“这幅画……我想送给你的。下周二是你生日。我想把你家后面那个小房子画进去,但是……但我刚才突然忘了我想画什么了。我想不起那个房子长什么样。”
他说着,眼泪也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我怎么把你家房子忘了呢?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操,我真是个混蛋。”
苏念念再也忍不住了,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把所有的恐惧、委屈和刚才差点搭进去的半条命,全哭了出来。
门外,林星晚一直站在阴影里。
她看着画室里相拥而泣的两个人,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实验报告,指节都在发白。
她刚才全都感觉到了。
那种共振的波动,那种惊险的一瞬间。作为半个圈内人,她太清楚苏念念刚才做了什么。那不是什么心理暗示,那是实打实的“意识修补”。
苏念念用自己的天赋,硬生生填上了陈启明挖的那个坑。
等苏念念稍微平复了一些,林星晚才推门进去。她的脸色很难看,甚至有些吓人。
她大步走到苏念念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摊开。苏念念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你疯了?”林星晚压低声音吼道,“你知道用自己的天赋去补别人有多危险吗?那是意识层面的直接干涉!一旦那个空洞把你吞噬了,你也得跟着失忆!你刚才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苏念念红着眼睛,看着林星晚焦急的脸,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狼狈,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抽出手,反手握住了林星晚的手,用力捏了捏。
“我知道啊。”苏念念吸了吸鼻子,“但我没办法看着他慢慢烂掉。那种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
“你这是拿命在赌!”
“是啊,我赌了。”苏念念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李哲,眼神温柔得像水,“而且我赢了。”
她转过头,直视着林星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星晚,你能为傅晏做的事,我也能为李哲做。咱们谁也别拦着谁。”
林星晚愣住了。
她看着苏念念那张还挂着泪痕却无比坚定的脸,突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遇到点事就爱哭鼻子的苏念念,此刻竟然散发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光芒。
那是爱,也是勇气。
林星晚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回去。
“行。”林星晚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咱们就一起疯。但我有个条件,这种操作以后必须得有我在旁边盯着。要是再敢自己偷偷来,我打断你的腿。”
“遵命,长官。”苏念念破涕为笑,比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林星晚看着她,又看了看那边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魂魄的李哲,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既然苏念念能修补一个人的空洞,那如果加上傅晏的“频率”,加上安全协议的“整合器”……
不仅能救,甚至能反击。
“赵墨!”林星晚突然转身冲着门外喊道,“别敲那个破代码了!过来!我有新思路了!”
门外传来椅子摔倒的声音和赵墨的一句哀嚎:“我靠!你又干嘛啊!我的键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