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
阳光带着点虚浮的亮度,穿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打在乱糟糟的桌面上。
三个围坐在桌子前的人,神情比这光线还要诡异。三台电脑呈品字形排开,中间堆满了吃剩的外卖盒、空的能量饮料罐,还有傅晏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壶热茶。
“底层架构我已经搭好了。”赵墨顶着两个比昨天还大的黑眼圈,手速快得像是在弹钢琴,“现在是核心的‘对齐逻辑’。林星晚,你看看这段,能不能把傅晏的脉冲信号做平滑处理?”
林星晚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可以,但我得加个修正系数。如果是以前的单独信号,直接算就行。现在要考虑两个信号重叠时的干扰,这得用傅晏的数据来校准。”
三人这种奇怪的分工,居然意外地默契。
赵墨是那种纯粹的技术狂人,哪怕三天没睡,写出的代码结构依然严谨得像艺术品;林星晚对安全协议的熟悉程度就像对自己掌纹一样,任何逻辑漏洞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而傅晏……
傅晏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没拿鼠标,也没敲键盘。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波形图,像是在看一场只有他能看见的电影。
“不行。”
傅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把正在敲代码的林星晚吓了一跳。
“怎么了?”林星晚停下动作,“逻辑有错?”
傅晏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屏幕中间的一行循环语句:“这里。这段‘信号重叠检测’有问题。”
林星晚皱起眉头:“这是标准的溢出保护算法。如果信号重叠超过阈值,就会触发断开。”
“我知道是保护算法。”傅晏摇摇头,眼神有些空洞,“但是感觉不对。如果信号真的重叠了,那不是‘溢出’,那是……那是‘拥抱’。你在这里强行断开,就像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正热乎呢,你非要拿个斧头给劈开。太生硬了。”
“那是数据,不是拥抱!”赵墨在旁边急了,“要是溢出了,系统会崩盘的!”
“不会崩。”傅晏很肯定地说,“那是共振。共振的时候,波形会叠加,能量会变强,但不会乱。你这里加了断开,波形会被削掉一块,到时候整合出来的东西,肯定是残缺的。”
林星晚愣住了。她看着那行代码,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傅晏说的话。如果把那个“断开”指令改成“平滑引导”……
她试着改了几行参数,重新运行了一遍模拟。
屏幕上的波形图在重叠的一瞬间,原本尖锐的波峰居然真的变得圆润起来,像是一道平滑的山丘,融合得天衣无缝。
“我靠……”赵墨盯着屏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还真让你蒙对了?这他妈是直觉?这是玄学吧?”
傅晏没理会他的吐槽,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也在里面。我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林星晚看着傅晏的侧脸,心里一阵发酸。所谓的“手感”,其实就是他对自己破碎意识的感知。他在用自己仅存的直觉,去修补那个可能吞噬他的深渊。
就在这时,赵墨为了找参数,点开了一个很久没动的旧文件夹。
那是从陈启明实验室那边顺过来的原始数据包。赵墨本来只是想找一组噪声数据做测试,结果手一滑,点开了一个音频可视化文件。
“滴”
音箱里没声音,但屏幕上跳出了一条长长的、绿色的波形曲线。
那是一条持续了整整十几个小时的波形。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呼吸,是心跳,是脑电波的律动。那是林素琴当年做实验时,身体里所有的生命信号被数字化后的样子。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真实的“回响”。
傅晏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条曲线上。
他看得那么认真,仿佛那条线不是一堆数据,而是一条蜿蜒的路。他看到了曲线中间有几处剧烈的抖动,那是她痛苦的时候吗?他看到了结尾处渐渐平缓的频率,那是她睡着了吗?
林星晚不敢出声。她怕一开口,就把这脆弱的空气戳破了。
傅晏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扣着裤子的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颤抖。他只是看着,像是要把这条线的每一个起伏都刻进脑子里。
过了好久,久到林星晚以为时间都停滞了。
“这个频率,”傅晏指了指曲线的波谷,声音很轻,“很温柔。”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林星晚,眼神里那种破碎的东西似乎被某种坚固的东西填补了一部分。
“继续吧。”他说,“把这个参数加进去。我要这个温柔的部分。”
林星晚感觉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风扇的嗡鸣声,以及偶尔爆发的争论。
“这里逻辑不对!如果时间线没对齐,会把人脑烧坏的!”
“那就加个缓冲池!给我两秒钟,我写!”
“傅晏,你感觉这个波形顺不顺?”
“太冲了。慢一点。像水流那样,慢慢流过去。”
他们像是在这数字的海洋里,用代码当针,用直觉当线,一针一线地把那个破碎的灵魂缝补起来。
终于。
在第三天的深夜,当最后一个回车键被敲下。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绿色的对话框:【编译成功。测试通过。】
那几个字在黑暗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温暖。
赵墨直接往后一倒,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废气都吐出来了。
“完了。”赵墨声音哑得像破锣,“这代码写的,简直要命。要是哪天我没钱了,就去写黑客小说,这也太刺激了。”
林星晚看着那个绿色的对话框,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
“成功了……”她喃喃自语。
一直没说话的傅晏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外面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灯闪烁着,像是一片倒过来的星河。
他看着那个方向那是杭州的方向,是量子前沿总部的方向,也是他母亲被困的地方。
傅晏转过身,看着林星晚和赵墨,眼神里从来没有过如此清澈的光芒。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杭州?”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