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雨下得有些烦人,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泥土味。
傅明德的车一路开进了西郊的一座工业园区,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水泥楼前。楼门口挂着的牌子是“生物材料研究所”,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破败。
“到了。”
傅明德推开厚重的防火门,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按亮了走廊的灯,几盏日光灯管滋滋啦啦地闪了几下才亮起,照亮了下面长长的阶梯。
“共振核心在地下三层。”傅明德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当年为了屏蔽外界干扰,这地方是按照国家级保密实验室的标准建的。现在除了这层维护系统,其他人都撤光了。”
下了三层楼,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吸音棉和金属板。房间正中央,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个银白色的流线型舱体,像是一个巨大的金属蚕茧,表面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无数的线缆像血管一样从舱体里延伸出来,连接到四周的一排排服务器机柜上。风扇的轰鸣声在这里汇聚成一种低沉的嗡鸣,震得人耳膜发痒。
“这就是共振舱。”傅明德伸手摸了摸那个冰冷的金属外壳,眼神有些复杂,“素琴当年就是躺在这里面。那时候设备还没这么先进,但她还是硬撑着进去了。”
林星晚感觉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还是觉得黏糊糊的。
傅晏倒是很淡定。他走过去,围着那个舱体转了一圈,甚至还敲了敲外壳,听听回声。
“隔音不错。”他评价了一句,“死在里面应该挺安静的。”
“闭嘴。”赵墨骂了一句,抱着笔记本电脑冲到控制台前,“别在这儿乌鸦嘴。赶紧躺进去,我要校准初始数据了。”
傅晏笑了笑,脱掉外套,只穿一件黑色的T恤,躺进了那个金属蚕茧里。
舱内的座椅是某种记忆海绵做的,傅晏陷进去一半,整个人像是要被包裹起来。林星晚走过去,按照赵墨的指示,把那一圈冰凉的电极片贴在傅晏的太阳穴、额头和后颈上。
“疼吗?”她看着那些导线,感觉像是要把傅晏变成个牵线木偶。
“有点凉。”傅晏看着上方的林星晚,眼神很亮,“没事,来吧。”
“开始初始化。”赵墨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带着一丝紧绷,“安全协议已挂载,编织算法就位。傅晏,放松脑子,什么都别想。”
“明白。”
随着一声轻微的液压启动声,舱盖缓缓合上。最后的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林星晚只能通过透明的观察窗看到傅晏的脸。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起初是一条杂乱的线,那是傅晏正常的脑电波。渐渐地,波峰变低了,频率变慢了。
这是“下沉”的标志。他的意识正在脱离身体的控制,向那个数字世界的深层节点潜去。
林星晚死死盯着屏幕,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五秒。十秒。
就在波形图开始出现某种奇异的稳定迹象时,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炸响。
“滴!警告!信号不匹配!异常中断!”
红灯疯狂闪烁。控制台上的数据瀑布流瞬间变成了一片报错的红色。
舱盖猛地弹开。
傅晏像是触电一样从里面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怎么回事?!”林星晚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有没有哪不舒服?头疼吗?”
傅晏摆了摆手,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那个世界里完全退回来。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就是……就像是从高处掉下来,突然绳子断了。”
赵墨在控制台上暴跳如雷,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这他妈不对劲!算法明明是对的!逻辑验证也是通的!怎么会不匹配?”
他调出刚才的实时记录,把两条波形图放大放在一起。
“你们看。”赵墨指着屏幕,“左边是林素琴碎片的信号,右边是傅晏的信号。频率确实是一样的,都在这个范围里。”
“那为什么报警?”林星晚问。
“因为是‘相位’。”赵墨狠狠锤了一下桌子,“频率一样,但步调不一样。就像两个人跑步,速度一样,方向也一样,但你是迈左脚的时候,他正好迈右脚。永远不在一个节奏上。”
赵墨在屏幕上画了两条错开的波浪线:“这就是‘相位差’。我们的编织算法能把它们编在一起,但因为相位差太大,融合的一瞬间产生了斥力。系统为了保护,强制切断了。”
林星晚看着那两条明明靠得很近、却始终无法重合的线条,心里一阵无力。
傅晏这时候已经缓过来了。他靠在舱体边上,听着赵墨的解释,目光穿过屏幕,似乎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傅晏抬起头,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和失落交织的情绪。
“我刚才确实感觉到她了。”他看着林星晚,声音很轻,“她就在那儿,离我特别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他伸出手,虚抓了一把空气。
“但是当我伸出手想去碰她的时候,中间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傅晏苦笑了一下,“我看得见,听得见,但就是碰不到。我在这一头,她在那一头。”
“我们之间,差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