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实验室的走廊尽头有一扇极小的窗户,大概只有两本书宽窄。透过那层厚厚的防爆玻璃,只能看到杭州灰蒙蒙的夜空,还有远处零星几点像是快断气的路灯。
傅晏就站在那儿。
他没穿外套,那件黑色的T恤贴在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太久、终于失去弹性的弓。
林星晚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敢贸然过去,怕惊动了他那摇摇欲坠的平衡。
第一次尝试失败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这两个小时里,傅晏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他只是默默地从共振舱里爬出来,披上衣服,然后走到了这个角落,像个罚站的小学生。
“傅晏?”林星晚试探着叫了一声。
傅晏没动,也没回头。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明显动了一下,手指在大腿外侧的布料上狠狠地抠了几下。
那是他极度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
“我没事。”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力气,“就是有点……恶心。”
“是不是断开连接的时候晕眩感太强了?我去让傅叔叔给你拿点药?”林星晚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身体上的。”傅晏突然转过身来。
走廊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种深深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那不是睡不够的累,那是灵魂被抽空后的空洞。
他看着林星晚,嘴角扯了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刚才在舱里……”傅晏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感觉到她了。真的。那个信号,那个频率。就在我手边,只要我再往前一点点,哪怕只有一毫米,我就能抓到。”
林星晚的心悬了起来:“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那个频率了。”傅晏的声音突然发抖,抖得厉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股颤抖压回去,但失败了。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是你在梦里碰到了一个你很熟悉的人,你知道她很重要,重要到你没她不行,但是……但是你叫不出她的名字。你看着她的脸,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傅晏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指缝里渗出了压抑的痛苦。
“我知道那是林素琴。我知道那是我妈。理智告诉我,那就是。但是……但是我的情感反应跟不上了。我的脑子里没有那个‘妈妈’的概念了。那个频率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像是一个……随便哪个路人的信号。”
林星晚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
一直以来,傅晏都在用那种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武装自己。面对失忆,面对陈启明的阴谋,甚至面对可能脑死亡的风险,他都表现得异常淡定。
大家都以为他是疯子,是赌徒。
但其实,他只是个怕丢东西的孩子。而现在,他正在意识到,他快要丢掉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了他对母亲的记忆。
“别说了,傅晏,你别说了。”林星晚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这只是因为相位差!是因为信号没对上!不是因为你不记得了!你记得的,你小时候的照片还在,你跟我说过的事还在……”
“那些都是死的东西!”傅晏猛地放下手,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赤裸裸的恐惧,“照片是纸,故事是录音。但我脑子里那个鲜活的、有温度的‘妈妈’,正在变淡。如果……如果在完全沉浸的状态下,我找不到她了怎么办?如果因为我丢了太多记忆,她的频率在我眼里变成了乱码,我错过了她,再也找不回来怎么办?”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那种窒息感像是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林星晚,我怕。”傅晏看着她,眼眶通红,却干得一滴泪都没有,“我不怕死,真的。但我怕我变成个空壳子,连我妈是谁都不知道就死了。”
林星晚看着他坚不可摧的保护壳碎了一地。那些碎片扎得他遍体鳞伤,也扎得她鲜血淋漓。
她伸出手,用力捧住傅晏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我。”林星晚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异常坚定,“你听好了。如果找不到,那就一点点找。大不了重新认识。你丢了什么,我帮你找回来。你的记忆丢了一部分,那就用我的补上。”
“我的脑子里全是林素琴。我知道她喜欢喝什么样的茶,知道她生气的时候会敲桌子,知道她哼歌的时候习惯性跑调。我都记得。”
林星晚把额头抵在傅晏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所以就算你忘了,我也替你记着。我们是两个人,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记得多,对不对?”
傅晏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些。他感受着林星晚手掌的温度,那股热度顺着他的皮肤渗进冰冷的血液里。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额头重重地抵在了林星晚的肩膀上。
他没有哭。成年男人的崩溃往往是悄无声息的。
但是他在发抖。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密的颤抖,顺着肩膀传导到林星晚身上,像是在经历一场高烧。
“林星晚。”他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依赖和乞求。
“嗯?”
“别让我一个人。”
“我不走。”林星晚收紧了抱着他的手臂,像是抱着这世上唯一的浮木,“哪怕你要去那个没有时间的鬼地方,我也拽着你。死也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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