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地下实验室的灯就全亮了。
没人睡得好。赵墨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他精神亢奋得像是个磕了药的长跑运动员。他已经在控制台前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对着那堆密密麻麻的数据发疯。
“找到了!我操,我找到了!”
看到林星晚和傅晏走进来,赵墨猛地转过身,把一块白板摔得啪啪作响。
“相位差!我一直在想这玩意儿是怎么来的。同频不同相,就像两台钟表,走得一样快,但指针位置不一样。为什么?”
赵墨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又画了一条切线。
“因为时间!该死的时间!”赵墨用马克笔戳着那个圆圈,“林素琴的碎片在共振核心里待了多久?十多年!那是个什么环境?那是纯粹的数字网络,那里的时间流速跟现实不一样。那里的‘一秒’,可能在网络里被拉长成了无数个运算周期。”
“她的碎片在这十多年里,早就‘演化’了。它适应了网络的时间感,它的频率里带着‘网络时间’的烙印。”赵墨又画了一个箭头,“但是傅晏不一样。傅晏脑子里的碎片是静止的,是休眠的。它保留的是‘人体时间’。”
“所以,”林星晚看着那两个圆圈,“虽然频率对上了,但节奏不一样?”
“对!就像合唱。”傅明德端着保温杯从后面走过来,接过话茬,“林素琴唱的是快板,傅晏唱的是慢板。调子是一样的,但永远也合不到一块去。傅晏一开口,就是错拍。”
傅晏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罐还没打开的能量饮料,听得聚精会神。
“那怎么办?给那个碎片减速?还是给我加速?”傅晏问。
“不可能。”傅明德摇摇头,“林素琴的碎片已经和系统融为一体了,你没法改它的节奏。除非你把整个量子前沿的服务器停了,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是你。”赵墨指着傅晏,“你是‘天然锚点’,你是活人。你的意识是可变的。你需要在完全沉浸的状态下,主动去‘调整’你发出的信号相位。”
“怎么调整?”傅晏皱眉,“我又不能控制我的心跳。”
“不是心跳,是意识节奏。”赵墨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这就像是一种高级的冥想。你要在脑子里,把自己原本的节奏强行打乱,去迎合那个碎片的节奏。你要让自己的呼吸,去配合一个十多年前的幽灵。”
这听起来比登天还难。不仅是技术活,更是对自我控制力的极致考验。
“试试吧。”傅晏拧开饮料灌了一口,“死马当活马医。”
“别急着进舱。”傅明德拦住他,“这种调整不能在深层节点里练。那里太危险,一旦出错你马上就会晕过去。我们得从低强度开始。”
“怎么练?”
“坐在椅子上就行。”傅明德指了指旁边一张普通的沙发,“闭上眼,想象你的意识是一个光点。它在按照某种频率闪烁。一闪,一闪。你要做的,就是试着让它闪得快一点,或者慢一点。”
傅晏依言坐下,闭上了眼睛。
实验室内一片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十分钟过去了。屏幕上的波形图毫无变化,依然是那种平缓的、规律的起伏。
“不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傅晏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个光点就在那儿跳,我让它快点,它不理我。”
“别急。”林星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别把它当成机器。把它当成……当成心跳。你在跑步的时候心跳会快,睡觉的时候会慢。试着回忆一下那种感觉。”
傅晏重新闭上眼。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他满头大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想象我在跑……”傅晏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我在拼命跑,但是那个光点……它还是在那儿慢悠悠地晃!我控制不了它!”
“再试试。”赵墨盯着数据,“你的脑波确实有波动,但是很微弱。别用蛮力,要引导它。”
傅晏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没说话。
林星晚一直守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睫毛在颤抖。她知道他在跟什么做斗争。他不是在调整光点,他是在跟自己的本能对抗。
他想起了昨晚那种恐惧。想起了那种“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无力感。
*我不能认不出她。我不能。*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疯狂地燃烧。
突然,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波形线猛地跳了一下。
幅度很大,频率瞬间加快了一倍,然后又迅速回落,接着再次攀升。
“有了!”赵墨大喊一声,“傅晏!稳住!就是这个频率!保持住!”
傅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汗水顺着鼻尖滴在地板上。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眉头紧锁,像是在背负着千斤重物爬山。
他在努力地、笨拙地,把自己那个散乱的意识碎片,往那个特定的频率上靠。像是一个从未学过跳舞的人,拼命想要跟上舞伴的脚步。
“滴”
控制台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的两条红线一条是安全协议的基准信号,一条是傅晏的实时信号在这一瞬间,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哪怕只有短短的三秒钟。
“成了!”苏念念激动地捂住了嘴。
傅晏猛地睁开眼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眼神里全是血丝,看着天花板,却咧嘴笑了一下。
“呵……”他喘着气,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狂喜,“抓到了。我感觉到了,像是……像是终于踩到了那个拍子。”
赵墨瘫坐在椅子上,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长叹一口气:“我靠……这他妈是人类能做到的吗?这完全是靠意志力在硬控脑电波啊。”
他转过头,看着傅晏,眼神复杂:“能对齐一次,就能对齐第二次。傅晏,你这嗓子简直是天生的。”
“别高兴得太早。”傅明德看着屏幕上那两条重新分开的线,泼了一盆冷水,“这只是基准信号,是死板的标准频率。林素琴的碎片是活的,她的频率是不断变化的、复杂的。你要在深层节点里,一边保持自我,一边实时追踪她的变化去对齐。”
傅晏挣扎着坐起来,抓过旁边的饮料仰头灌了一大口。
“没事。”他擦了一把嘴,眼神亮得吓人,“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离她特别近。既然能踩到一次,我就能踩到第二次。就算是用爬的,我也爬过去。”
他看着林星晚,那个脆弱的、恐惧的傅晏似乎被这刚才的三秒钟奇迹暂时藏起来了。现在的他,像是个拿着刀准备冲进地狱的战士。
“再来?”林星晚问。
“再来。”傅晏点点头,咬着牙,“我就不信治不了这个破相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