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稳住。”
赵墨的声音冷得像冰，紧紧贴着耳膜传来。
傅晏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实验椅上，闭着眼，浑身肌肉绷得像块石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这已经是第二天的第九次尝试了。
每一次，他都像是在漆黑的大海里拼命划船，试图去抓那个看不见的岸边。每一次，都两手空空地被海浪拍回来。
“相位偏差值……0.03。再快一点，傅晏，再快一点！”赵墨盯着屏幕上那条疯狂抖动的红线，手心里全是汗。
傅晏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他在脑海里拼命催促那个光点。加速，加速，再加速。那种脑仁都要被晃出来的恶心感再次袭来，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吐出来、甚至快要放弃的时候
“咚。”
一声轻响。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像是深海里传来的鲸歌，沉闷，却有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紧接着，是一连串有节奏的脉冲。
咚咚咚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那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律动。温和，舒缓，像是春天里拂过面颊的风，又像是冬夜里那个永远为你留着的暖炉。
傅晏愣住了。所有的恶心、眩晕、焦虑，在这一瞬间统统消失了。
周围那个冰冷、机械、充满威胁的数据世界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他感觉到了一种情绪。没有语言，没有形状，甚至没有逻辑。就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就像是……有人正隔着茫茫的时空，在这个黑暗的深渊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又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那双手掌温柔地覆在额头上的触感。
“妈……”傅晏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控制台前，林星晚死死盯着屏幕。
原本一直处于“搜索中”状态的监控界面，突然跳出了一个醒目的波形。那是一条绿色的曲线，起伏的频率、波峰的形态，甚至那些微小的毛刺
林星晚的手猛地捂住了嘴。
她太熟悉这条线了。在傅明德给她的那些陈旧档案里，她看过无数次。这是林素琴当年实验时的意识特征码。
“傅晏！”林星晚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你收到了！那是……那是她的特征码！她在回应你！她在里面！”
赵墨也看到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操！匹配度99%！真的是她！这鬼地方居然还留着这玩意儿！”
那种温暖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就像是流星划过夜空，短暂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还没等傅晏伸出手去抓，还没等他仔细分辨那种情绪的来源，那个信号就断了。就像是一盏灯突然被掐灭，周围瞬间又跌回了死一般的寂静和黑暗里。
“别走……”傅晏猛地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他慌了。他拼命想要调整相位去找回刚才那个频率，把脑波加速，再减速，甚至胡乱地发射信号。
“滴滴滴”
尖锐的报警声响彻实验室。检测到意识波动异常，强制保护机制启动。
傅晏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灵魂还没完全归位。
“傅晏？怎么样？”林星晚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看到什么了？”
傅晏转过头，看着林星晚。
他的眼眶红得吓人，里面全是血丝，但没有眼泪。他没有笑，也没有刚才那种失态的恐惧。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林星晚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悲伤，也不是高兴。那是一种……某种重担终于落地后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走了半辈子夜路的人，终于确认了前面真的有一盏灯。
“她很好。”
傅晏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他反手握住林星晚的手，力气大得有些发疼。
“我感觉到了。她没有变形，也没有变成怪物。她还是她。那种感觉……很暖和。她一直都在，就在那里等我。”
傅晏深吸了一口气，把眼里的红硬憋了回去。
“我就知道。”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痞气，只有一种孩子气的满足，“我就知道我妈没那么容易输。”
林星晚看着他，心里酸溜溜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刻，那个总是假装不在乎、总是用冷漠包装自己的傅晏，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那三秒钟的信号，救了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