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整。地下实验室的空气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抽出来的。
傅晏躺在共振舱里,像是一只被封在银色蚕茧里的昆虫。那些贴在他太阳穴和后颈上的电极片已经被凝胶固定好,冰凉的触感正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各项指标正常。心率七十二,脑波活跃度Alpha波段。傅晏,听得到吗?”赵墨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送进来,显得有点失真。
“听得见。废话少说,开舱。”傅晏闭着眼,声音在狭小的舱体里回荡。
“这是最后一次确认。一旦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除非……”林星晚的声音插了进来。她就坐在控制台前,那只手死死地按在那个红色的物理按钮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除非你把我踹出来。”傅晏嘴角扯了扯,“我知道。动手吧。”
随着一阵低沉的液压声,舱盖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亮消失,视野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面前的显示屏亮起,上面是不断跳动的绿色数据流。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傅晏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这三天来练习了无数次的那个“光点”。
加速。
他在心里默念。
意识像是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潭。
那种熟悉的失重感瞬间袭来。如果是第一次,他现在大概已经吓得呕吐了。但现在,他对这种感觉熟得像回家的路。
周围的数据流如风般呼啸而过。浅层节点的那些噪音无意义的代码碎片、系统的底层数据、甚至陈启明留下的那些该死的监控程序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他的意识在急速下沉。因为他熟练掌握了相位控制,他的信号频率完美地避开了系统的排斥反应,像是一滴油融入了水,滑溜得根本抓不住。
“这小子……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倍。”赵墨盯着屏幕上那条直线坠落的曲线,骂了一句,“稳住!别冲过头了!”
“他在往那里去。”林星晚死死盯着屏幕,她能通过安全协议感应到傅晏的位置。
在漆黑的意识通道里,傅晏并不是一个人。
他能感觉到林星晚。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具体的指令。她就在那里,像是一个燃烧的火堆,在寒夜里散发着恒定的热量。只要那是锚点在,傅晏就知道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那种感觉很踏实。
穿过层层叠叠的数据迷雾,周围的噪音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深海。
傅晏停了下来。在这里,连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他听到了。
咚咚咚
那个声音。
比上一次训练时听到的更清晰,更有力。它不像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整个空间里回荡。那是心跳,是一种只有血脉相连才能听懂的律动。
傅晏感觉自己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奏跳动起来。
“妈……”他在意识里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那个持续的、温和的脉冲。
但他知道,她听到了。那种脉冲里夹杂的一丝波动,像是有人听到了呼唤后,微微转了一下头。
傅晏不再迟疑。他操控着意识,顺着那个声音的源头,一直向下,再向下。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光点。
它悬浮在这片无尽黑暗的最底层。不大,也不刺眼,只有一点微弱的暖黄色光芒。它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脆弱,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把它吹灭。
但它就在那儿。坚定地,执着地悬浮着,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却又必须来的约定。
傅晏慢慢地靠近它。
近了。他感觉到了那股温度。那是记忆深处的温度,是怀抱,是手掌,是冬夜里那杯热水的温度。
光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微微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
它等了很久了。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几百年。
傅晏伸出了手在那个没有实体的意识空间里,他做出了一个触碰的动作。
指尖触碰到光点的那一瞬间,没有爆炸,没有警报。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个声音模糊不清,带着岁月的颗粒感,却又无比熟悉。
“你来了。”
控制台前。
屏幕上那两条一直纠缠、拉扯的波形线,在这一刻,突然停止了抖动。
一条代表着林素琴的碎片,一条代表着傅晏的意识。它们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拼图,轻轻地扣在了一起。
没有错位,没有排斥。
相位差:0。
频率匹配度:100%。
林星晚看着那个完美的重叠,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颤着手,狠狠地按下了启动键。
“开始。”她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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