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没动,还在躺着。他说他想再躺一会儿,那种完整的感觉不想太快被打断。
林星晚坐回控制台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那是共振通道的余韵。
整合完成后的能量溢出,顺着还没关闭的连接,反哺到了林星晚的意识里。她还没来得及屏蔽,一股陌生的、带着点陈旧气息的记忆流,就这么撞了进来。
不是文字,不是数据。
是画面。
林星晚感觉眼前的场景变了。不再是冰冷的实验室,而是一个……有些昏暗的客厅。
那是个老式的装修,家具不多,显得空荡荡的。电视开着,里面放着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大概是想给屋子里弄点动静。
在茶几前面,坐着一个小小的傅晏。
看样子也就七八岁。他穿着一件有些大的T恤,那是大人的衣服改的,袖子卷了好几道。
他面前摆着一碗泡面,已经泡软了,还在冒着热气。
林星晚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周围没有大人,没有保姆,甚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傅晏吃得很快,甚至有点狼吞虎咽。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把汤喝了个精光,然后放下碗。
他没有叫人,也没有撒娇。自己搬来那个画着小鸭子的塑料凳,爬到洗碗池前,打开水龙头。
水有点大,溅湿了他的袖口。
他也不在意,拿着洗碗布,仔仔细细地把碗洗干净,然后放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一切,他又把凳子搬回原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沙发上看电视。
林星晚感觉鼻子酸得厉害。
她一直知道傅晏性格孤僻,但她没想到,他的童年是这么过来的。不是那种被打骂的痛苦,而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孤独。
画面一闪。
变成了学校的操场。
阳光很刺眼。一群孩子正在上体育课,玩传球游戏。那个小傅晏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个子比同龄人矮一点,瘦得像根豆芽菜。
“接球!”
排球飞了过来。小傅晏伸出手去接,但因为动作太僵硬,球砸在了手腕上,弹飞了。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傅晏是个木头!”
“连球都不会接!”
林星晚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想要冲过去护住那个孩子。
但小傅晏没有哭,也没有生气。他只是默默地捡起球,走回去,递给发球的同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难过,也没有羞愧。就好像那些笑声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他的世界里。
他退到一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看着那群孩子打打闹闹,看着他们互相推搡、大笑。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线头。
就像是个局外人,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片。
画面又变了。
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家。门铃响了。
小傅晏打开门,是隔壁的阿姨。阿姨手里端着一盘饺子,笑得挺热乎:“小晏啊,这是阿姨刚包的,给你尝尝。”
小傅晏愣了一下,然后仰起头,很乖巧地说:“谢谢阿姨。”
他接过饺子,然后……关上了门。
没有说“请进”,没有说“进来坐喝口水”。就是单纯的、机械的关门动作。
隔着门板,林星晚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逻辑。他不知道“留客”是什么概念。在他那个小小的世界里,人与人的连接应该像实验室的样品一样干净、短促、交换完毕,然后归位。任何多余的停留,都是一种麻烦。
那是他给自己建立的安全规则。
林星晚感觉心像是被人揪成了一团。她一直以为傅晏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少爷,是有性格缺陷的怪胎。
现在她才知道,他只是个太早就学会了“不打扰”的孩子。
他在那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一个人吃泡面,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对着电视笑。
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傅晏……”林星晚在通道里轻声说,“我看到你了。”
她看到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小身影,那个在洗碗池边费力踮脚的背影。
那个没有光照到的角落。
记忆流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情绪。画面里的小傅晏,突然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外面的天黑了。
他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根粉笔,在那个脏兮兮的窗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画得很丑,眼睛一大一小,嘴巴还是歪的。
但他画得很认真,把那根粉笔都磨断了一截。
画完之后,他对着那个丑笑脸看了很久,然后也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一刻,林星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是他对抗孤独的方式。哪怕没人陪他笑,他也要给自己画一个笑脸出来。
resonance舱里。
傅晏依然闭着眼,眼角的那滴泪已经干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摸摸那个窗台上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