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像是老旧的胶片电影,带着点发黄的颗粒感,继续在林星晚的脑海里流转。
镜头拉近,聚焦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床头。墙上贴着一张照片,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四个角都有点卷边了。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笑得很温婉,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
那是林素琴,那是刚出生的傅晏。
林星晚看到,那个七八岁的小傅晏,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搬个凳子站上去,伸手摸一摸那张照片。
他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哭。
他只是很认真地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五官,从眼睛看到鼻子,再到嘴巴。
一遍又一遍。
像是怕第二天醒来,那张脸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记住。”他在心里默念,“眼睛是这样,眉毛是这样。”
林星晚感觉心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她喘不过气。那不是孩子在想念妈妈,那是孩子在拼命想要留住一个快要从脑子里逃跑的影子。
画面一转。
时间过得很快,那个瘦小的孩子抽条长高了,变成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写日记。
那是个很普通的硬皮本,边角都磨破了。
林星晚凑近了看。
没有“今天我很开心”,也没有“今天被老师骂了很难过”。
全是流水账。
“10月12日。晴。上了三节数学,两节语文。中午食堂吃红烧肉,肉有点老。晚上写了两套卷子。看了天气预报,明天降温。”
“10月13日。阴。体育课跑了八百米。放学去买了笔芯。晚上煮了速冻饺子。”
每一行都冷静得像个机器人的日志。
直到翻到某一页。
那天的字迹有些潦草,笔尖在纸上用力地顿了一下,划破了纸背。
“10月24日。雨。”
“今天不记得妈的脸了。”
只有这一句。
没有惊慌失措的感叹号,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描述。就是这么干巴巴的一句陈述。
就好像他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但林星晚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一个下雨的午后,突然发现自己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东西,还是从指缝里溜走了。
那种无力感,能把人逼疯。
画面里的少年放下笔,坐在黑暗中发呆。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模糊的雨幕。
偶尔,他也会做梦。
梦里的妈妈是模糊的,看不清脸,只有那个温暖的怀抱和身上的香味。
但每次醒来,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就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会在床上愣很久,然后掀开被子,去卫生间洗把脸。冷水泼在脸上,他把那个梦冲进下水道,然后背上书包,照常去上学。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如果不把痛苦当回事,痛苦就伤害不了他。
再后来,他开始尝试寻找。
林星晚看到他偷偷跑去了父亲的档案室,趁没人翻看那些发黄的文件。每一页都翻得小心翼翼,生怕留下痕迹。
他去过当年的研究机构,在前台磨蹭了半天,想问问当年的实验记录。
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冷冰冰的拒绝。
“关于你母亲的实验记录属于绝密,已经封存了。”
“小朋友,别瞎打听,快回家吧。”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三次被保安轰出来的时候,少年站在那个陌生的大楼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赖着不走。
他只是拉了拉书包带子,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找过。
在他小小的逻辑里,放弃是一个比坚持更有效的止损方式。既然找不到,那就别找了。找得越深,失望越多。不如就当从来没找过。
林星晚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满了脸。
她终于明白了。
傅晏为什么总是那个样子。他对“连接”这件事笨拙得要命。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的善意,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需求。
因为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被真正“连接”过。
他在一个真空里长大。没有回应,没有回声。
记忆流突然波动了一下,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不是小傅晏的声音,而是他在读日记时,心里的声音。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茫然,还有一丝让人心碎的乖巧:
“如果有一天她回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会和陌生人说话。羞于开口,也不知所措。”
“但她不是陌生人。”
“她是妈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