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画面还在继续。
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少年,穿上了宽大的高中校服。蓝白相间的颜色,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
那是高中的家长会。
班主任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一脸严肃地对着傅明德说话。
“傅总,您孙子……哦不,您孙子成绩是没得说,年级第一。这脑子没毛病。”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为难,“但是,这孩子太孤僻了。在学校里从来不跟同学说话,下课也不出教室。体育课也是一个人躲在树底下看书。我们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情况……建议您带他看看心理医生。”
站在旁边的傅明德,背着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站得笔直的背影。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个点头,就像是一块石头,把傅晏最后的门缝也给堵死了。
镜头切换到了教室的小组作业时间。
教室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拉帮结派。
“一组满了!”
“二组也不要人了!”
“傅晏?算了吧,跟他一组跟跟单机没区别,他才不干活呢。”
几个学生嬉皮笑脸地推搡着。没人愿意跟他一组。
最后,是班主任硬把他分到了最后一组。
那组的几个学生虽然没敢当面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讨论方案的时候,他们围成一圈,热火朝天。傅晏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书。
没人问他意见,没人给他递水。
他就坐在那儿,像是透明的空气。
林星晚看着这一幕,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她想冲进那个画面里,把那些熊孩子全都拍飞。
但画面里的傅晏,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愤怒,也不委屈。甚至脸上连一点难过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默默地拿出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种事发生得太多次了。
比吃饭喝水还频繁。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接受了“不被选择”这个事实。就像接受了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如果你从来都是那个多余的人,那你也就不会再对“合群”抱什么幻想了。
最后的作业展示。
那个组的PPT做得一塌糊涂,逻辑混乱,全是Bug。
就在组长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傅晏站起来,默默地把一张写满代码的纸放在了投影仪下。
那是整个系统的核心架构,是他一个人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
他把所有能跑通的部分都写好了,而且完美兼容。
全场安静。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这是……傅晏写的?”
傅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下,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报告的最后一行那是他作为组员唯一的证明。
他不在乎抢风头,也不在乎被冒犯。
他只是想把这个事做完。做完,然后回家。
因为只有在电脑面前,他才觉得自在。
林星晚看到了他的房间。那时他刚上高二。
桌子上堆满了编程书。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代码。
他开始疯狂地学编程。
不是为了梦想,也不是为了以后赚大钱。
理由单纯得让人心酸。
因为电脑不会不理他。
只要你输入正确的指令,它就一定会给你正确的反馈。它不会嘲笑你,不会无视你,不会把你排除在小组之外。
它是最忠实的伙伴。
屏幕上,那是他写的第一个程序。
一个简单的天气预报爬虫。可以从气象局网站上抓取实时数据,然后显示在桌面上。
他把这个程序发到了一个技术论坛上。
那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做的东西展示给世界看。
他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几分钟后,下面有了回复。
“大佬,这个可以共享吗?正好我也想要个这样的桌面小部件!”
只有这么一句话。
但林星晚看到,画面里的傅晏,死死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也不是因为他的成绩,而是因为他“做了一件事”,被注意到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丝光。
林星晚感觉眼眶酸涩得厉害。
她终于理解了第一次见到傅晏时的印象。
那个端着咖啡从她面前走过,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冷脸总监。
那时候她觉得他高傲,觉得他是那种自以为是的精英富二代。
原来不是。
那不是高傲。
那是“不知道如何被靠近”。
他在那个空荡荡的世界里活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跟人建立正常的连接。他害怕靠近,因为靠近意味着可能会被推开。他习惯冷漠,因为冷漠是最好的保护色。
画面定格在电脑屏幕上。
那个天气预报爬虫的代码注释栏里,写着一行小字。
那大概是少年傅晏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温柔的评价。
林星晚凑过去,看清了那行字:
“程序比你诚实。”
没有欺骗,没有冷落,没有拒绝。
只要代码跑得通,它就永远在你身边。
“傅晏……”林星晚在意识里轻轻喊了一声,“你这个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