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流还在往下沉。
这一次,节奏变得很慢,很沉重。就像是潜水到了深海,水压挤压着耳膜,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林星晚意识到,她正在接近傅晏灵魂的最底层。
那是他从来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的地方。甚至连赵墨的数据都扫描不到这里。
画面变得昏暗。
是一间卧室。是傅晏还在上大学时租的那间小房子。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傅晏站在那块光斑前。面前是一面落地镜。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场什么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张了张嘴。
“你好。”
“我叫傅晏。”
说完这两个字,他停住了。
镜子里的他也张着嘴,眼神有些迷茫。
空气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几秒,傅晏又开口了。
“你呢?”
他又停住了。依然是沉默。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十分钟。他就那样站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简单的开场白。
“你好,我叫傅晏。”
“你呢?”
“你好,我是傅晏。”
“很高兴认识你。”
林星晚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一样疼。
他不是在自言自语。他是在练习。
他在练习“和另一个人说话”。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过正常社交的人来说,对话不是本能,而是一门需要死记硬背的功课。他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每一步。
画面飞快地切换。
那是他在脑子里的“模拟器”。
无数个场景在他脑海里预演。
场景一:同事在电梯里问他:“傅总,周末去爬山吗?”
模拟回答A:“不去。”(太生硬,会被讨厌。)
模拟回答B:“我没空。”(有点傲慢。)
模拟回答C:“周末有点事,下次有机会吧。”(这个可以。记下来。)
场景二:食堂阿姨给他打多了饭。
模拟反应A:“退回去。”(不礼貌。)
模拟反应B:“沉默着吃掉。”(有点怪。)
模拟反应C:“笑一下,说声谢谢。”(试试这个。)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彩排所有可能发生的社交状况,试图找出那个最优解,那个能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的解法。
然后,画面停在了最重要的一环。
那是关于林星晚的。
他在脑海里模拟了无数次。
如果林星晚说:“傅晏,我们在一起吧。”
模拟回答A:“好。”(太草率。)
模拟回答B:“我不合适。”(拒绝。但……不想拒绝。)
模拟回答C:“你想好了吗?和我在一起很无聊。”(这是实话。)
他在这个问题上卡住了。
他在那张破旧的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夜,手里转着笔,眉头紧锁。他一直在想,该怎么回应那个还没发生、但他隐隐期待的问题。
林星晚看着他纠结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在他表面上的冷漠和无动于衷下面,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努力。他从来都不是不想社交,他是真的不会。他在笨拙地、笨拙地,想要靠近这个世界。
记忆流继续,到了最近的一段。
那是整合之前的一个深夜。
傅晏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那是林星晚第一次看到他允许自己这么脆弱。
他在想:“如果APP结束了,林星晚会离开吧。”
“她本来就是被卷进来的。这事儿完了,她就会回到她那个热热闹闹的世界里去。而我,还是那个住在空房子里的傅晏。”
“我就回到以前的生活。”
他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不。
回不去了。
因为尝过糖的味道之后,白开水就没法喝了。因为被光照到过之后,就没法再假装看不见了。
那种绝望感几乎要把画面淹没。
最后,画面定格在傅晏的手机备忘录上。
那是他写在那个“个人笔记”最角落里的一段话。没有任何标题,也没有任何标签。就那样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林星晚凑过去,看清楚了那行字。
“林星晚。”
“我可能没有机会当面说谢谢。”
“谢谢你叫住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和人建立连接不是一件危险的事。”
“谢谢你成为那个,我不用躲的人。”
林星晚捂住嘴,哭得浑身都在抖。
她一直以为傅晏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不需要任何人的精英。她以为自己是在救赎他,是在拉他一把。
却原来,她才是那个被救赎的人。
是傅晏,用他那种笨拙的、沉默的、甚至有些笨蛋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们之间的这一点点联系。
记忆流的光芒开始慢慢消散。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在这片虚无中,传来了傅晏的一个声音。
那不是记忆,也不是幻听。那是现在的他,在意识的最深处,对林星晚发出的一个疑问。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只有林星晚能听懂的颤抖:
“如果整合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