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流像是一场退潮的海水，那些色彩斑斓的画面一点点变得苍白，然后消散在意识的深处。
周围那种温暖的粘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层节点特有的寂静。
傅晏的意识正在回升。但他没有急着上去。他在那片漆黑的通道里停住了脚步，就像是一个即将登岸的人，在最后一刻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海。
那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记忆，不是独白，而是直接向着林星晚发出的询问。
“如果释放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傅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是在问一个关于代码逻辑的问题，“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林星晚愣住了。
通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她没想到傅晏会问这个。在她的设想里，整合成功了就是胜利，就是皆大欢喜。但她忽略了傅晏一直以来最深的恐惧那个关于“自我”的恐惧。
他在整个整合过程中，哪怕是在感受母亲的爱、哪怕是在确认“完整”的时候，脑子里其实都在盘算着最坏的后果。
他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记得，那是赚到了。如果忘了……
如果忘了，那个“傅晏”还是现在的“傅晏”吗？
那个记得林星晚笑起来很亮、记得要怎么练习对话、记得在备忘录里写情话的傅晏，会不会就此消失？
他怕的不是死，是他变成一个空壳，而林星晚要面对一个空壳。
那是他不想拖累她的。
林星晚在通道里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稳。
“我会。”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会一遍一遍告诉你。”
“告诉你我叫林星晚。”
“告诉你在那个该死的通道里，我等了你很久。”
“告诉你我们第一次在天台上说话，你说不想做满分人，我说我们共振吧。”
“告诉你……”
“够了。”
傅晏突然打断了她。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促，“但如果我告诉你我不记得，那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那和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要施舍。
他不想要那种“因为你是傅晏所以我必须对你负责”的怜悯。他想要的是真实的连接。如果是重头再来，那种尴尬、那种陌生感、那种要把所有流程再走一遍的艰难……他不想让林星晚再受一次。
“那就不一样就不一样。”
林星晚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你就当作……是重新认识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只是帮我连WiFi，然后掉头就走了。”
“我会直接走过去，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说：‘你好，我是林星晚，我想和你说话。’”
“如果这次你还是不记得，那我就再说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烦了，或者你记住了为止。”
傅晏沉默了。
通道里那种压抑的气氛，似乎因为这句话松动了一角。
林星晚这句话，没有华丽的修饰，也没有什么海誓山盟。它笨拙得就像傅晏当初练习对话一样。
但它就是那把钥匙。
傅晏终于明白，他在备忘录里写的那个“选择”，不仅仅是他在选，也是林星晚在选。
她选择了那个可能变成空壳的他。
她选择了即使重来一遍，也要走向他。
这比任何“我爱你”都要沉重。
通道里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傅晏似乎在重新整理自己的逻辑，重新评估这个世界的算法。
最后，那个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只有两个字。
“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记住你说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