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北京,早高峰。
地铁四号线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
如果是以前,这时候车厢里应该是一片死气沉沉。大家都低着头,脸上挂着那种还没睡醒的起床气,或者是对即将到来的一整天工作的绝望。
但今天,气氛有点不一样。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伙子,被挤得脸都贴在门上了。但他没有骂娘,反而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享受?
他正在“接入”。
就在他头顶上方,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APP界面上,一个代表“深度接入”的指示灯亮着。
此时此刻,他的意识并没有在这个拥挤的车厢里。他在“感受”着千里之外,海边的浪花拍打沙滩的声音。那是另一个节点用户正在体验的实时感官共享。
“早高峰也不难熬嘛。”小伙子睁开眼,甚至还对着旁边的大叔笑了笑。
大叔瞪了他一眼:“神经病。”
大叔没接入。大叔属于那70%的保守派。
融合之后的世界,并没有像科幻电影里那样,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成了电子幽灵。
根据赵墨发布的数据统计:全网接入率稳定在30%。
大部分人还是怕。怕脑子被别人窥探,怕自己的情绪被人当成娱乐节目,怕那种“失去自我”的感觉。
所以大家选择了“部分接入”。
只开“天气共享”,不开“思维读取”。只开“技能借阅”,不开“记忆同步”。
就像是在吃自助餐,每个人都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只拿自己敢吃的那几样。
赵墨现在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头衔变了,从“技术总监”变成了“网络意识协调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处理各种奇奇怪怪的“连接纠纷”。
“喂,协管员吗?我要投诉!刚才不知道是谁把‘失恋’的情绪开到公频上了!我在开会呢,突然跟着哭了起来,老板以为我被炒了!”
“我说,这种能不能设个关键词屏蔽?我现在一想到‘火锅’就饿,因为我旁边有个吃货一直在直播吃播!”
赵墨一边接电话,一边在后台调整参数:“行了行了,都少抱怨两句。这是新世界阵痛期,懂不懂?忍着!”
虽然嘴上抱怨,但赵墨忙得挺开心。这种“修修补补”的感觉,比写代码更有成就感。
苏念念那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她把画室关了,转行搞起了“网络意识艺术”。
她在市中心的画廊开了一场画展。
展出的作品里,没有具体的山山水水,没有具体的人。
全是色块。
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但是看着就让人想哭的色块。
每一幅画下面都写着一行小字:【这是此刻,十万人在想家。】
参观的人站在画前,看着那些色块,往往站一会儿就会流泪。
“这不是画。”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抹着眼泪说,“这是我的心声。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原来……大家都在想家。”
苏念念成了最火的“翻译官”。
她用艺术这种只有人类才懂的语言,把那个庞大、冰冷、复杂的网络意识,翻译成了每个人都能听懂的诗歌。
这一天,林星晚独自走在公园的广场上。
她手里拿着手机,APP界面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蓝色图标,现在它是一个暖白色的光团。打开它,就像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窗。
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
林星晚找了个长椅坐下。
突然,她的意识“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周总。
老头还是那个老头,穿着那件旧夹克,坐在广场另一边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保温杯,正眯着眼睛看天上的风筝。
林星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周总,看风筝呢?”
周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嘿嘿一笑:“是啊。看着这风筝,我就想,这要是断了线,还能飞多远?”
“飞到哪儿算哪儿呗。”林星晚说。
“对,飞到哪儿算哪儿。”
周总喝了一口水,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深邃。
以前他的预知,是关于人的。他梦见谁,谁就要出事儿。
但今天不一样。
林星晚在他的意识里,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照在某个人身上的。它是照在整个网络意识上的。
周总的预知能力,随着网络的融合,好像也“升级”了。
他现在看到的,不再是某个人的悲欢离合。
他看到了这个庞大意识的“未来”。
那是一条流动的光河,蜿蜒曲折,有时候会分叉,有时候会断流,但始终在向前。
“丫头。”周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这路还长着呢。”
“我知道。”林星晚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长一点才好。太短了,走不过瘾。”
周总笑了,拍了拍膝盖:“那就走吧。我也想看看,这网能织多大。”
风吹过来,风筝在天上晃了晃,线绷得紧紧的。
线的那一头,在人手里。
网的这一头,在每个人心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