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铜虎符的棱角硌在掌心，姜离盯着那半截残片，呼吸放得极轻。
窗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将虎符塞回经卷夹层，合上经书，重新坐回蒲团上。门被推开时，她已经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
进来的是个宫女，端着新的檀香。
“太后娘娘吩咐，让姑娘专心抄经。”宫女将香炉里的旧香换掉，点燃新的，“这香能静心凝神。”
姜离垂着眼，笔尖在纸上滑动。
等宫女退出去，她才抬起眼，看向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香味比之前更浓了，带着一种甜腻的暖意——是迷魂散。
贺连太后连装都懒得装了。
姜离放下笔，伸手按住自己颈侧。那些溃烂的疹子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余毒像蛰伏的蛇，随时可能反扑。她闭上眼，感受着血液流动的方向。
然后，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的瞬间，她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将那股在经脉里乱窜的毒素逼向指尖。皮肤下的青紫色纹路开始蠕动，像活物一样朝着右手汇聚。
笔尖重新蘸墨时，她将指尖渗出的黑血滴了进去。
墨色里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红。
她开始抄经。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笔尖在纸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混合了毒血的墨水渗进纸纤维，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诵念经文，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窗外有影子停住。
姜离没有抬头，但余光已经扫到了那人的轮廓——禁军制式的靴子，停在窗棂的阴影里。她在心里数着呼吸，等到诵到“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时，突然提高了声音。
“陆校尉。”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窗外的影子僵了一下。
姜离继续抄经，笔尖不停：“沈家把你从北境调回来，塞进禁军三年，却连个副统领的位置都不肯给。你父亲当年跟着沈老将军打柔然，断了一条腿，换来的就是让你在宫里守佛堂？”
窗外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要是你，”姜离蘸了蘸墨，“早就把沈家那点破事捅出去了。可惜啊，你不敢。因为你妹妹还在沈家老夫人跟前当丫鬟，对吧？”
“你——”窗外传来压抑的声音。
“我什么？”姜离终于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模糊的影子，“我说错了？陆锋，你今年二十八，禁军校尉，听起来不错。可跟你同期进禁军的沈家旁支，去年就升了统领。为什么？因为你不姓沈。”
她放下笔，将刚抄完的一页经书拎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
墨迹未干。
“沈家把你当条狗，喂点剩饭，让你看门。”姜离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可狗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陆锋的声音传进来，压得极低：“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姜离将那张纸折起来，“你守的这佛堂里，藏着能要沈家命的东西。而我能帮你拿到它。”
她说完，将折好的纸页从窗缝里塞了出去。
几乎同时，房梁上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是石子落地的声音。院墙外的暗哨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脚步声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姜离抓住这个空隙，迅速将桌上抄好的十几页经书全部拆开。她手指翻飞，将那些写着经文的纸页按照特定的顺序重叠、折叠，边缘对齐，再用指甲在关键位置掐出折痕。
不到十个呼吸，一张全新的图在她手中成型。
禁军布防图。
上面用折痕标出了三处换岗时的漏洞，两处巡逻盲区，还有一条从佛堂通往宫墙夹道的密道入口——那是她刚才从经卷夹层里那半枚虎符的纹路上反推出来的。
她将图纸团成一个小球，从窗缝弹了出去。
纸球落入陆锋手中。
“明晚子时，西侧角楼。”姜离说完这句，重新坐回蒲团，拿起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锋的脚步声远去了。
姜离继续抄经。笔尖下的字越来越稳，毒血混着墨汁，在纸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花。她抄到第七页时，佛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贺连太后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太后的目光扫过佛堂，最后落在姜离身上。
“抄了多少了？”太后问。
“回太后，七页。”姜离起身行礼。
太后走到桌边，伸手去拿那叠抄好的经书。姜离垂着眼，在太后指尖即将触到纸张的瞬间，突然“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烛台。
烛火倾倒，滚烫的蜡油泼在经书上。
“啊！”姜离惊呼一声，慌忙去扶烛台。袖子拂过桌面的刹那，她已经将袖中藏好的、提前抄好的普通经页替换掉了最上面那张标有密道信息的纸。
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太后皱眉后退一步，宫女们连忙上前收拾。火光跳跃中，太后的视线被晃了一下。
等蜡油被清理干净，太后才重新拿起那叠经书，一页页翻看。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对着光检查。
姜离垂手站在一旁，掌心渗出冷汗。
太后翻到第六页时，停住了。她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抬眼看向姜离。
“字写得不错。”太后说。
“谢太后夸奖。”
太后将经书放回桌上，没再继续翻。她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香炉。
“香快燃尽了，记得添。”
“是。”
门重新关上。
姜离站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走到香炉边，看着里面即将燃尽的檀香灰，伸手拨了拨。
灰烬里，露出一角没烧完的纸。
她用手指将它夹出来。纸已经被烧掉大半，只剩下一小片残骸。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前半截已经焦黑，只能辨认出后半截：
“……慈安宫地下密道，癸卯年困萧重于东侧石室，坐标……”
后面的字烧没了。
姜离盯着那片残纸，指尖冰凉。
癸卯年——那是七年前。萧重十四岁。
她想起萧重左耳那道旧伤，想起他偶尔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伤口近乎偏执的遮掩。
原来是这样。
贺连太后不仅藏了禁军虎符。
她还藏了一个针对萧重的、七年前就布下的陷阱。
姜离将那片残纸捏进掌心，转身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佛堂里的檀香味还在弥漫，甜腻得让人作呕。
她走回桌边，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
这经书，每抄一个字，都是往陷阱里多走一步。
而她现在已经站在陷阱边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