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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姜离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从虎口到腕骨,青紫色的细纹像蛛网般蔓延开,那是毒素侵蚀筋脉的征兆。连续几个时辰的书写,让潜伏在血液里的东西找到了突破口。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试图活动手指,却发现整只手掌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烛火晃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梁上无声落下,单膝跪在桌案旁。影七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您的手……”
“没事。”姜离咬着牙想继续握笔,笔杆却从指间滑落,滚到了桌沿。
影七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离一怔。
那只属于暗卫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动作却异常精准。拇指按在她虎口的合谷穴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压下去,紧接着是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再沿着小臂一路向上,按压手三里、曲池……
每一下都落在现代中医理论里缓解肌肉痉挛的关键穴位上。
“你……”姜离盯着他低垂的侧脸,“怎么会这个?”
影七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依旧平板:“属下不懂医术。只是以前受训时,教头说过,人身上有些位置按对了能暂时止痛。属下记下了所有能让人暂时失去反抗能力的位置——反过来用,大概就是缓解疼痛的位置。”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刀可以杀人也可以切菜”这种常识。
姜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影七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这个平日里只会执行杀戮命令的暗卫,此刻正用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生涩却认真地按压着她的穴位。场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确实有用。
那股钻心的刺痛在按压下逐渐缓解,僵硬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
就在这时,姜离的读心术被动触发了。
【……还在写?手腕都那样了……太后娘娘吩咐了,得看清楚她和那暗卫有没有私下传递消息……】
是慧善师太。
那老尼姑正贴在门外,通过门缝往里窥视。
姜离眼神一冷。
她忽然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营造的绝望:“影七,若三日之内摄政王还不来救我……你便替我做个了断。”
影七按压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主子明明刚才还在用暗号让他去联络陆锋,怎么突然……
“听见没有?”姜离盯着他,眼神里藏着只有他能看懂的暗示,“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要再被他当成棋子摆布。若他真在意我,早就该来了……可他没来。”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腔:“他不要我了。”
影七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而沉重:“……属下遵命。”
门外的呼吸声明显急促了一瞬。
【果然决裂了……得赶紧禀报太后……】
脚步声匆匆远去。
影七这才压低声音:“主子,您这是……”
“演戏给老鼠看。”姜离活动着恢复了些许灵活的手腕,眼神冰冷,“贺连太后想看我崩溃,想看我和萧重反目——那我就演给她看。”
她从袖中取出那片烧焦的残纸,放在烛火上又烤了烤。焦黑的边缘卷曲起来,露出底下更深的字迹——那是用特殊药水写成的暗文,遇热才会显现。
“癸卯年七月初三,萧重囚于东侧石室,坐标巽位三尺,坎位一丈……”
后面的内容依旧残缺。
但已经够了。
姜离将残纸收好,刚要继续抄经,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鸟鸣——两长一短。
她眼神一凛,迅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中,陆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贴在墙根下。他不敢抬头,只是将一卷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从窗缝塞了进来,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姜离关窗,回到桌边展开油纸。
里面是半块虎符的拓印——纹路精细复杂,正是禁军调兵所需的另一半。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片刻,忽然吹熄了手边的蜡烛。烛泪滚烫地滴落在佛经的硬皮封底上,她迅速用指尖蘸着尚未凝固的蜡油,沿着虎符拓印的纹路开始勾勒。
蜡油冷却后变成半透明的薄膜,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只要将封底倾斜到特定角度,对着烛光,那些纹路就会显现出清晰的阴影。
一层天然的隐形密码。
姜离做完这一切时,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毒素又开始躁动了。
她强撑着走到佛龛前,慧善师太每日准时送来的斋饭还摆在供桌上——两碟素菜,一碗白粥,看起来清汤寡水。
但姜离的“感知强化”在此时被动触发。
她“看”见了。
粥里漂浮着极细微的淡金色粉末,那是南疆特有的“醒蛊引”,能刺激体内沉睡的蛊虫提前苏醒。贺连太后等不及了,想用这种方式逼她毒发,好名正言顺地“救治”,实则控制。
姜离端起那碗粥,走到佛堂角落。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鼠洞。
她将整碗粥连同菜碟全部倒了进去,又从怀里摸出一点随身带的干粮碎屑撒在上面。不过片刻,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几只肥硕的老鼠钻出洞口,贪婪地啃食起来。
吃吧。
姜离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
丑时将至。
陆锋再次出现在窗外,这次他直接翻窗而入,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姜离将封印好的佛经递给他,低声道:“封底,烛光,倾斜四十五度角。”
陆锋重重点头,将佛经塞进怀中,转身欲走。
“等等。”姜离叫住他,“外面……怎么样了?”
陆锋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一向沉稳的禁军校尉,此刻眼神里竟闪过一丝惊悸。
“摄政王他……”陆锋咽了口唾沫,“半个时辰前,提着剑从慈安宫北门杀进来了。守门的十六个侍卫,没一个能挡住他一剑。现在……应该已经过了二道门。”
姜离瞳孔微缩。
便在这时,读心术残留的影像碎片猛地撞进脑海——
染血的长剑拖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萧重一身玄衣已被血浸透大半,左耳那道旧伤不知何时崩裂了,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黑得吓人,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石板都裂开细密的纹路。
前方又涌来七八个持刀的太监。
他连眼皮都没抬,剑光一闪。
血雾喷溅在宫墙上。
影像到此中断。
姜离扶着桌沿站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佛堂里咚咚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了兵刃交击的声响。
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