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茶渍,看着就没胃口。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圈打在林星晚和傅晏中间,像是一条楚河汉界。
傅晏手里捏着那个凉透的茶杯,指节泛白。林星晚抱着抱枕,缩在沙发角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儿童房紧闭的房门。屋里静悄悄的,那只救回来的小麻雀这会儿也没了动静,估计是也跟着那祖宗睡了。
“你说,咱们是不是太乐观了?”林星晚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哑,“当年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头痛欲裂的共振,已经二十六岁了。那时候我有成年人的心智,有抗压能力,还有个APP在旁边循序渐进地引导。可连连……”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她才三岁啊。今天那只小鸟摔了一下,她就像自己断了一条腿似的哭成那样。那如果是以后呢?如果她听到了别人的争吵,或者感受到了别人的绝望,她那点小心脏受得了吗?”
傅晏把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别自己吓自己。”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林星晚的眼睛,“咱们这孩子皮实着呢。你没看见吗?虽然哭了,但最后还是催着咱们救鸟。这说明她不仅能感受痛苦,还能生发出想要解决问题的意愿。这就是强大。”
“那是两码事!”林星晚把抱枕往怀里紧了紧,“感受是一回事,承受又是另一回事。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教她控制?比如给她做个屏蔽器,或者教她怎么闭上耳朵?”
“教不了。”傅晏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她现在才三岁,你跟她说‘意识流阻断’或者‘阈值调节’,跟听天书有什么区别?硬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的这种能力是个错误,是个累赘。”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她天天哭?”
“不是看着。”傅晏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了林星晚冰凉的手,“是引导。但不是控制。让她先去感受,去习惯这种‘世界是连在一起的’感觉。就像学走路,你得先让她摔几跤,她才能知道怎么平衡。等她大一点,能理解什么是‘我’,什么是‘他’的时候,再教她怎么把门关上。”
林星晚咬着嘴唇,显然还是不放心。
“而且,星晚,你还没明白一点。”傅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不是她后天学的,不是被APP传染的。这是基因里带的。她是咱们俩的孩子,是在那个循环里、在那个共振网络的核心里孕育出来的。这就跟咱们生下来就有两只手一样,这是她的出厂设置。”
这话听得林星晚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那根弦还是紧绷着。
第二天一早,傅明德老头子提着早饭登门的时候,林星晚正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网上搜“儿童高敏感心理干预”。
“搜什么呢?一大早眼神发直。”傅明德把热腾腾的豆浆放在桌上。
林星晚把昨晚的事儿跟老头子说了一遍,特意强调了星连对那只小麻雀的反应,着重描绘了那种感同身受的疼痛。
傅明德听完,愣了半天。然后,他竟然笑了。
不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而是那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狂喜。
“好啊!好啊!”老头子拍着大腿,把周一猫都吓得从沙发上跳了下去,“这才是真正的样本!星晚啊,你们别把这当成病!这不是异常,这是进化!”
“进化?”林星晚和傅晏对视一眼。
“对!进化!”傅明德眼睛发亮,“人类进化了几百万年,靠的是语言,靠的是工具。但在意识层面,我们还是个婴儿。星连不一样,她跳过了那些中间环节,直接打开了那个阀门。这说明人类的脑域已经被拓宽了,而星连,就是那个拓荒者。”
老头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唾沫星子乱飞:“以前我老觉得理论是对的,但缺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在我孙女就是那个例子!你们得保护她,得观察她,得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但绝对不能干预!”
“不干预?”林星晚傻眼了。
“不能干预!”傅明德严肃起来,“你越干预,越把这当成病,这孩子就越容易出事。你得让她觉得自己是正常的,是特别的,但这种特别是一种天赋,而不是诅咒。”
老头子的话,虽然带着点科学家的疯狂,但道理上竟然跟傅晏昨晚说的不谋而合。
林星晚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理论派,一个实践派,此刻竟然达成了惊人的共识。
中午,傅明德走了。林星晚站在儿童房的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傅星连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那个给她陪睡的小玩偶。那个装麻雀的鞋盒就放在枕头边,小麻雀也不吵,安安静静地待着。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孩子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跳动。她看起来那么无害,那么普通,和全天下三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林星晚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不烫,也不凉。
是啊,她是特别的。但她的特别,是因为她是傅晏和林星晚的连接。是因为她是那个无数次循环里,那个唯一的、坚定的“不散”信念的具象化。
“你是妈妈和爸爸的连接。”林星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那小小的耳边轻声说道,“是我们所有经历的意义。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只要你存在,这一切就都有价值。”
床上的傅星连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咂吧咂吧嘴,翻了个身,那只抓着玩偶的手松开了一点点,像是抓住了妈妈的手指。
林星晚笑了,眼角还带着点泪光。
决定了。
先观察,不干预。
让这只小蝴蝶,按照她自己的翅膀频率,去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