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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的手指还捏在她下巴上，力道不轻。
“硬不硬，试试就知道了。”姜离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他胸前，“不过萧重，杀人容易，清场难。你打算怎么试？把禁军里所有可疑的人都砍了？”
陆锋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手里捧着一卷名册，脚步很轻，但看见屋里两人这姿势，还是顿了顿，才低头道：“王爷，名单整理好了。禁军十六营，校尉以上，与慈安宫有明暗往来的，共三十七人。其中西营指挥使陈嵩、北营副将周焕，是太后三年前安插进来的心腹。”
萧重松开姜离，接过名册扫了一眼。
“三十七个。”他声音很淡，“够杀一阵了。”
“王爷，”陆锋迟疑道，“若同时处置这么多人，恐怕……”
“恐怕什么？”萧重抬眼。
“禁军会乱。”姜离接过了话。
她走到沙盘前，手指点了点皇城外围的营区分布：“十六营，每营三千人。你一口气砍掉三十七个中层将领，下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要清洗整个禁军体系。到时候，哗变都是轻的——万一有人狗急跳墙，开宫门放沈家军进来呢？”
萧重盯着沙盘，没说话。
“杀人是最蠢的办法。”姜离转身，看向陆锋，“名单上这些人，最近有没有集体出现过异常？比如……同时生病？”
陆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三日前，西营和北营有七八个校尉都告了病假，说是染了风寒，身上起红疹。”
“红疹？”姜离眼睛眯了眯，“什么样的红疹？”
“据军医回报，是粟米大小的红斑，发热，乏力。”陆锋回忆道，“军医起初以为是寻常风疹，但这两日，又有十几人出现相同症状。”
“够了。”姜离看向萧重，“鼠疫的初期症状，就是发热、红斑、乏力。地瘟的传闻已经在京城传了半个月，现在禁军里出现‘疑似病例’，合情合理。”
萧重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瘟疫做幌子？”
“不是幌子。”姜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沙盘边缘，“这是影七从死鼠身上提取的体液，混合了几味让人虚热发疹的药材。投入水源，饮用者三日内会出现与地瘟一模一样的症状——但死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把人带走的理由。”
萧重盯着那瓷瓶，忽然笑了：“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中箭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禁军必须洗。”姜离迎上他的目光，“但怎么洗，得我说了算。”
她转向陆锋：“今夜子时，让你的人把这药分投到名单上各将领营区的水井里。记住，剂量要准——我要他们明早集体‘病发’，但绝不能真出人命。”
“是！”陆锋接过瓷瓶，快步退下。
屋里又只剩下两人。
萧重走到沙盘前，看着姜离用朱笔在名册上勾画。她划掉一个名字，又划掉一个，动作很快，但每次笔尖落下前，都会停顿一瞬。
他在读心术残留的感应里，捕捉到一些零碎的念头——
“这个周焕……三年前在围猎时替萧重挡过一刀。”
“陈嵩虽然投靠太后，但他弟弟死在沈家军手里。”
“不能动这两个。动了，寒的是老部下的心。”
萧重忽然伸手，按住了她正在划掉“陈嵩”名字的笔。
姜离抬头。
“你记得他们？”他问。
“记得。”姜离没否认，“你当年带出来的那批人，哪个身上没替你挨过刀？陈嵩是贪权，周焕是怕死，但他们没想过要你的命。”
她抽回笔，在陈嵩的名字旁画了个三角标记：“这两人，隔离的时候单独关。审讯我来做——他们知道太后的事，比名单上其他人都多。”
萧重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扔在沙盘上。
令牌砸在沙盘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上面刻着禁军的虎头纹，背面是一个“调”字。
“禁军西、北两营的调兵权。”萧重说，“从现在起，归你。”
姜离盯着那令牌，没动：“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重转身，走向门口，“这场清洗，你说了算。但姜离——”
他停在门槛处，侧过半张脸，阴影勾勒出凌厉的下颌线。
“别让我失望。”
子时过，禁军各营陆续响起骚动。
先是西营指挥使陈嵩在睡梦中浑身发烫，掀开衣襟一看，胸前一片红斑。紧接着，北营、东营……名单上的三十七人，几乎在同一时辰出现了相同症状。
军医慌了神。
“是地瘟……肯定是地瘟！”老军医连滚爬爬冲出营帐，“快！快报上去！营里爆发瘟疫了！”
消息一层层传到摄政王府时，天还没亮。
姜离已经起草好了公函。以摄政王名义，宣布禁军西、北、东三营出现疑似鼠疫病例，即刻封锁营区，所有出现症状者必须移送城外死牢隔离。
陆锋带队进城时，天刚蒙蒙亮。
禁军士兵们看着同袍被一个个带走，脸上有恐慌，也有茫然。但没有人反抗——瘟疫面前，隔离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嵩被押上囚车时，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姜离站在王府的高阶上，一身素衣，手里拿着那份盖了摄政王印的公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
姜离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嵩忽然就不挣扎了。
三十七人被分批押往死牢。囚车行至半途，其中三辆突然拐进岔路，消失在黎明前的暗巷里。
那是姜离标记过的“三角名单”。
其余的，则真正驶向了死牢——只不过等待他们的不是隔离，而是影七早已布置好的审讯室。
姜离站在阶上，看着最后一辆囚车消失在街角。
她手里还握着那枚调兵令。
玄铁的寒意透过掌心渗进来。
“差不多了。”她低声说。
话音未落，西边天空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兵从长街尽头狂奔而来，马还没停稳就滚落在地，嘶声喊道：“报——西营粮仓起火！沈家军先锋沈绰率五千轻骑已至宫门外三里，声称奉太后密诏，入京勤王！”
姜离猛地转头看向王府内院。
萧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廊下，一身玄甲，手里提着长剑。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的清洗计划很顺利。”他说，“现在，该我的了。”
宫门外三里的旷野上，沈家军的火把连成一片猩红的海。
而禁军西营的粮仓，正烧得映亮半边天。
姜离忽然明白了——萧重交出调兵令，不是因为信任她。
是因为他早就调走了西、北两营的主力，埋伏在了沈家军来的路上。
这场清洗，从一开始就是双线作战。
而她，只是其中一条线上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