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离手里的重弩还在发烫。
刚才那一箭射出去时,萧重的响箭已经离弦——她几乎是凭着直觉,在箭矢破空的瞬间扣下扳机。两支箭在空中交错,金属箭头擦出刺眼的火星,响箭的轨迹被撞偏了三寸,斜斜扎进城墙垛口。
城楼下,埋伏在暗处的伏兵没有动。
信号偏差了。
萧重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让姜离后背发凉。他手里的长剑几乎是本能地挥过来——不是要杀她,是某种被强行打断后的暴怒本能。剑锋划开她左臂的衣袖,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你找死?”
“你才找死!”姜离不退反进,右手直接扣住他握剑的手腕。皮肤接触的瞬间,那些翻涌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进她脑子里——
*杀光……杀光他们太后就再也不敢伸手……禁军必须干净……*
*沈绰必须死……但杀了他北边怎么办……*
*不管了……先杀……*
姜离猛地松开手,盯着萧重的眼睛:“你不是想杀沈绰。你是想用一场屠杀,彻底断了太后对军权的念想。”
萧重瞳孔微缩。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姜离语速极快,“沈绰是沈家在北境防线的三大主将之一。他今天死在这里,北狄人三天之内就会知道大梁禁军内讧,边关主将被自己人砍了脑袋——你觉得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
城墙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沈绰开始撞门了。
五千轻骑的冲锋号角在夜空中撕裂,火把的光映得城门楼一片猩红。陆锋从楼梯口冲上来,盔甲上还沾着粮仓飘来的黑灰:“王爷!城门撑不了——”
“开城门。”姜离打断他。
萧重和陆锋同时看向她。
“开一条缝。”姜离已经转身往城墙内侧的投石机阵地走,“三寸宽,够扔东西出去就行。影七!”
黑影从檐角落下。
“佛堂地窖里那几口箱子,搬上来。”
影七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就消失在楼梯口。萧重跟上来,长剑还提在手里:“你要干什么?”
“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软刀子杀人。”
箱子很快被抬上来。姜离掀开箱盖,里面是十几具用油布包裹的鼠尸——皮毛溃烂,眼珠浑浊,在火把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这是她在慈安宫佛堂那几天,让影七从各处疫病坊偷偷收集的“样本”。
“地瘟。”姜离抓起一具鼠尸,油布上还渗着暗黄色的脓液,“三个月前京郊爆发过,死了七百多人。太后当时下令封锁消息,但民间早就传开了——说这是天罚,是宫里有人作孽。”
她看向萧重:“现在,如果禁军统领沈绰,试图把这种瘟病带进京城,谋害圣体……”
萧重盯着那些鼠尸,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冷又锋利。
“陆锋。”他收剑入鞘,“按她说的做。”
城门在撞击声中缓缓打开一条缝隙。
外面的沈家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冲锋的势头微微一滞。就在这瞬间,城墙上的三架小型投石机同时发射——油布包裹的鼠尸像黑色的雨点,精准地落在沈家军先锋营的阵列里。
“什么东西?!”
“老鼠!是死老鼠!”
前排的士兵下意识踢开,但油布散开时,那股腐烂的恶臭和脓液溅开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僵住了。
姜离已经站上城墙最高处的瞭望台。那里有一面铜铸的扩音镜,原本是用来传递军令的。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面开口——
声音经过铜镜的折射和放大,像滚雷一样碾过夜空:
“禁军统领沈绰听令!”
城下的骚动瞬间静止。
五千双眼睛看向城墙。
“你奉太后密诏入京勤王,本无可厚非。”姜离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但你军中混入地瘟病源,企图借入城之机散播疫病,谋害圣体——此乃诛九族之罪!”
沈绰在阵前勒马,厉声喝道:“胡言乱语!我沈家军——”
“西营粮仓为何起火?”姜离打断他,“因为你军中携带瘟鼠的细作企图焚毁证据!禁军同袍已截获病鼠尸首十余具,皆从你先锋营辎重中搜出!”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夜风里发酵。
“现奉摄政王令:沈绰即刻卸甲,率亲兵入城接受查验。其余将士后退三里扎营,待瘟病筛查完毕,再论勤王之功过。”
死寂。
然后,沈家军的阵列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
前排的士兵不自觉地往后缩——那些溅到盔甲上的脓液,那些腐烂的恶臭,还有“地瘟”两个字带来的恐惧,比任何刀剑都更有杀伤力。
沈绰的脸色在火把下变得铁青:“妖言惑众!这是离间计!全军听令——”
“沈统领。”萧重的声音突然从姜离身后传来。
他也站上了瞭望台,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他没有用扩音镜,但内力将声音送得很远,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你若是清白的,就一个人进城。本王亲自查验。”
“你若不敢——”萧重笑了笑,“那便是心里有鬼。”
沈绰握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但他不敢动。
因为身后五千轻骑的军心,已经像沙堆一样开始崩塌。前排的士兵在往后挤,战马不安地踏着步子,那些落在阵中的鼠尸成了最恐怖的瘟疫符号。
姜离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现在可以派你的人出去了。”
萧重看了她一眼,抬手。
陆锋带着一队人从城门缝隙里鱼贯而出。他们穿着特制的全身皮甲,脸上戴着覆面罩,手上是厚实的皮手套——在火把光下,这套行头看起来就像专门处理瘟疫的防化队。
“奉王爷令,为沈家军先锋营进行瘟病筛查!”陆锋的声音洪亮,“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出列接受查验!”
沈绰猛地拔剑:“谁敢——”
“沈统领。”陆锋已经走到他马前,皮甲面具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您若反抗,便是坐实了散播瘟疫之罪。届时不必王爷动手,您身后的将士……会先撕了您。”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沈绰身后的副将忽然勒马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五千轻骑的阵列,在无声中裂开了一道口子。
萧重站在城墙上,看着陆锋的人“请”走沈绰和七名核心将领。那些皮甲精锐的动作看似搀扶,实则每两个人夹住一个,手指扣在关节要害处——是标准的绑架手法。
但沈家军没人敢动。
因为恐惧比忠诚更有力量。
“怎么样?”姜离走到他身边,左臂的衣袖还在夜风里飘荡,“这种清洗方式,是不是比你的‘格杀勿论’更干净?”
萧重没说话。
他盯着城下那片开始缓缓后撤的火把海洋,忽然伸手,抓住她撕裂的袖口。
“下次再敢截我的箭。”他扯下一截布料,动作粗暴,但包扎她手臂上那道浅伤口的力道却控制得很轻,“我就把你绑在箭头上射出去。”
姜离疼得抽了口气,却笑了:“那你得先赢过我。”
“赢你?”萧重系好布条,抬起眼。
夜色里,他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姜离。”他说,“男人的胜负欲真要命——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