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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重包扎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盯着姜离手臂上那道浅伤,布条在指尖收紧,又缓缓松开。城下的火把已经退到三里外,沈家军残部在夜色里像一条受伤的蛇,缓慢蠕动。
“疼就记住。”他松开手,转身看向城墙内侧,“陆锋。”
禁军校尉从阴影里快步走出,甲胄上还沾着血:“王爷。”
“人呢?”
“按姜姑娘吩咐,拖进瓮城暗室了。”陆锋压低声音,“套索是特制的,马腿绊倒时他摔得不轻,但没伤要害。”
姜离拢了拢撕裂的袖口,布条下的伤口隐隐作痛。她跟着萧重走下城墙,石阶在脚下延伸,越往下,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霉味。
暗室在城墙根最深处,原本是存放守城器械的仓库。陆锋推开沉重的木门,火把的光照进去,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沈绰。
沈家军先锋,贺连太后三个月前安插进京郊大营的棋子。此刻他身上的银甲沾满泥污,头盔早不知掉在哪里,额角磕破的血已经凝固。最醒目的是他右手死死攥着的一卷羊皮纸——太后亲笔的调兵令。
姜离走过去,蹲下身。
沈绰猛地抬头,眼睛在火光里充血:“你们敢动我?太后——”
话没说完。
姜离伸手,从他指缝里抽出那卷羊皮纸。沈绰想挣扎,但陆锋的刀鞘已经抵在他后颈。
“调兵令。”姜离展开羊皮纸,扫了一眼上面的朱红印玺,“太后让你带三千沈家军夜闯城门,理由是‘清君侧,诛摄政’。”她抬起眼,“沈先锋,你觉得这理由站得住脚吗?”
沈绰咬牙:“太后懿旨,何须理由!”
“是吗?”姜离把羊皮纸举到火把边。
火焰舔上边缘的瞬间,沈绰瞳孔骤缩。
“你干什么?!”他嘶吼。
羊皮纸在火焰里卷曲、焦黑,最后化作几片灰烬飘落。姜离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静:“现在没有了。”
沈绰僵在原地。
“太后让你来,不是真要你杀摄政王。”姜离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她是想用你这颗棋子,试试萧重敢不敢动沈家军。你赢了,她得利;你死了——”她顿了顿,“沈家就会背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你胡说!”沈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太后承诺过,只要我——”
“承诺?”萧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暗室,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火把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像某种蛰伏的兽。
“贺连氏承诺过的事,有多少兑现了?”萧重停在沈绰面前,俯视着他,“三年前她承诺保沈老将军晚年安稳,结果呢?沈老将军死在北境驿站的‘意外火灾’里。两年前她承诺提拔你兄长入兵部,结果呢?你兄长现在还在陇西喂马。”
沈绰的呼吸急促起来。
萧重蹲下身,和他平视:“沈绰,你不是棋子。”他伸手,捏住沈绰的下巴,力道大得指节发白,“你是弃子。”
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爆裂声。
沈绰的眼睛从充血转为空洞,最后涌上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
姜离知道,火候到了。
她走到墙边,从影七提前备好的木匣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纸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墨线绘制的图谱——京郊大营的军火库分布、粮草囤积点、巡防轮值表。
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砂标注的暗道入口。
“这是太后藏在佛经夹层里的东西。”姜离把图纸摊在沈绰面前,“她早就把沈家军在京郊的布防卖给了北狄的探子。只等时机一到,北狄铁骑从暗道潜入,沈家军——”她手指点在图纸某处,“会第一个被烧死在营房里。”
沈绰盯着图纸,嘴唇开始发抖。
“不可能……太后她……”
“她什么?”姜离打断他,“她是你沈家的恩人?沈绰,醒醒吧。在贺连氏眼里,沈家军从来都只是用来消耗的炮灰。三年前北境那场败仗,真的是因为沈老将军指挥失误吗?”
沈绰猛地抬头。
姜离迎上他的目光:“我查过兵部存档。那场仗开打前三天,太后以‘节省开支’为由,扣发了沈家军一半的箭矢和伤药。仗打到最激烈时,后方粮草车‘意外’坠崖。”她一字一句,“你父亲,是活活被自己人饿死、耗死在战场上的。”
“啊——!!!”
沈绰突然爆发出嘶吼,铁链被他挣得哗啦乱响。他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萧重站起身,从陆锋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现在信了?”萧重把刀尖抵在沈绰右手腕上,“沈家满门的命,和你这只握过调兵令的手,选一个。”
刀锋压进皮肉,血珠渗出来。
沈绰浑身颤抖,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滚落。家族荣誉、太后的恩惠、父亲的死……所有信仰在今晚碎成一地残渣。
“我……”他喉咙哽咽,“我选沈家。”
刀停住了。
姜离按住萧重的手腕,摇了摇头。她看向沈绰:“不需要你背叛沈家。只需要你‘病’一场。”
沈绰茫然地抬头。
“瘟疫蔓延,沈家军先锋沈绰突发恶疾,失声昏迷,被送入禁军隔离营救治。”姜离语速平稳,“在此期间,你的副将——当然,是我们的人——会暂代指挥,稳住城外三千人马。等风波过去,你会‘康复’,带着沈家军撤回京郊大营。”
“而作为交换。”她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沈家谋逆的罪名永远不会出现。太后卖国的证据,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意外’曝光。沈老将军的冤屈,有机会平反。”
沈绰盯着她,很久。
最后,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姜离直起身,朝影七使了个眼色。暗卫从阴影里走出,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
“喝下去,十二个时辰内说不出话。”姜离接过药碗,递到沈绰嘴边,“放心,不是毒。”
沈绰张开嘴,药汁灌进去时他呛了一下,但全部咽了下去。片刻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尝试声,果然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锋上前解开铁链,和另一名禁军架起沈绰,迅速拖出暗室。门重新关上时,暗室里只剩下姜离、萧重,和墙上晃动的火光。
萧重没动。
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姜离身上。她正低头整理那卷军火分布图,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异常冷静——那种处理军务、权衡利弊时的冷静,近乎冷酷。
这种冷静,他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
一个是已故的老摄政王,他的父亲。
另一个,是他自己。
“姜离。”他突然开口。
姜离抬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沈家旧事,”萧重盯着她,“兵部存档是三年前封存的绝密,连我都花了半年才挖出来。你怎么查到的?”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姜离把图纸卷好,放回木匣:“王爷忘了?我抄了三个月佛经。”她转身,火光在眼底跳跃,“慈安宫的佛经里,可不只有太后的秘密。”
萧重笑了。
笑声很低,在石壁间回荡,带着某种危险的愉悦。他走过来,停在姜离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和刚才对沈绰如出一辙的动作,但力道轻得多。
“你知道吗,”他拇指擦过她唇角,“我现在不太怀疑你是卧底了。”
姜离没躲:“那怀疑什么?”
“怀疑……”萧重俯身,呼吸喷在她耳畔,“该给你递刀,还是该给你拴绳。”
话音落下时,暗室的门被敲响。
影七的声音传来:“姑娘,甲胄换好了。沈家军残部已收拢至城外二里处,暂无异动。”
姜离推开萧重的手,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前一刻,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重。”她说,“刀和绳,我都不需要。”
门开了又关。
暗室里彻底陷入黑暗,只有墙缝里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天光。萧重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陆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爷,影七已经出城了。接下来……”
“按她说的办。”萧重打断他。
他推开暗室的门,走上石阶。天快亮了,东边泛起鱼肚白。城墙下,隔离营的方向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而城外二里,三千沈家军的指挥权,正在一场无人察觉的瘟疫中,悄然易主。
萧重走上城墙,晨风掀起他沾血的衣摆。
他看向远处沈家军营地的方向,忽然想起姜离刚才那句话。
——“刀和绳,我都不需要。”
不。
他在心里纠正。
你需要。
因为从今晚起,你这颗棋子,我要亲手攥在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