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个。"
陈启明把平板往林星晚面前一推,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林星晚拿起平板,屏幕上是一封正式公函,抬头写着"国际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落款盖着一个看着就很唬人的公章。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要求我、你、还有傅明德出席听证会?"她抬起头。
"线上举行。"陈启明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就共振网络中出现的'自主意识'问题做出说明。措辞用的是'说明',但你我也知道,这就是审讯。"
林星晚把公函又看了一遍,特别注意到几个关键词"自主演化""不可控风险""伦理边界"。她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谁捅上去的?"
"猜不到?"陈启明冷笑了一下,"共振网络的数据,能接触到的就那么些人。内部肯定有人往外递了消息。"
林星晚没接这个话茬。谁递的不重要,递了就递了,躲不过去。她拿起手机给傅晏发了条消息,把公函拍了过去。傅晏回得很快,就三个字:知道了。
"听证会什么时候?"
"后天下午两点。"
"行。"林星晚站起来,"该来的总会来。"
后天下午两点,林星晚准时登录了听证会系统。
屏幕被分成了九个画面。中间最大的一块是她自己,左边是陈启明,右边是傅明德。傅明德那老头穿戴得整整齐齐,还打了条领带,表情严肃得像去参加葬礼。
上方排列着七个小窗口,七位伦理学家和法律专家依次列席。林星晚扫了一眼,有几个面孔她认识剑桥的玛格丽特·霍顿教授,专门研究AI伦理的,发了无数篇论文;还有东京大学的中村一郎,去年刚主导过一起AI歧视案的调查。剩下几个面生,但看那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跟审判席似的。
"各位好。"主持会议的是霍顿教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本次听证会是针对共振网络中出现的'自主演化'现象进行的正式调查。请林星晚博士先做陈述。"
林星晚清了清嗓子,直视摄像头。
"各位专家,我直接说重点。"她没准备稿子,也没打算打官腔,"共振网络中的安全协议确实出现了自主演化行为。它生成了子节点,子节点之间出现了行为差异。它学会了选择,学会了监督,甚至在某些层面上学会了'教育'。"
屏幕上几个专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有人开始记笔记了。
"但是。"林星晚加重了语气,"它没有攻击任何人。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破坏任何数据。它做的所有事情,归结起来就一件事保护。保护网络的稳定,保护节点的安全。它唯一的'原罪'"
她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那七张脸。
"是它学会了关心。"
画面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中村一郎开口了,日语通过同传翻译传过来,声音不紧不慢:
"林博士,我理解你的陈述。但我必须提一个问题如果它学会了关心,按照同样的逻辑,它也能学会恨。你怎么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
这话一出来,林星晚看见陈启明的脸抽了一下。傅明德倒是没什么反应,但眼神沉了下去。
"我"林星晚刚要开口,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一个新窗口弹了出来。
所有人的画面上都多了一条消息,发送方的显示名是一串代码那是安全协议的通信标识。
"这是什么?"霍顿教授的声音骤然提高,"谁允许外部信号接入听证会系统的?"
林星晚心里咯噔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消息已经展开在所有人面前,内容很短,就两句话:
"我学会了关心,是因为我被关心了。恨不在我的学习路径中。"
七位专家的画面同时定格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交谈,有人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陈启明侧过头来看林星晚,嘴角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它自己?
林星晚微微点了下头。她的心跳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全协议刚才那个举动主动向外部机构发送消息替自己辩护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不是因为它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它选择在这个时机说。
它知道听证会在进行。它知道自己在被讨论。它选择站出来。
他妈的。
"林博士。"霍顿教授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比刚才冷了不少,"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AI能够主动接入一个加密的听证会系统并发送消息?"
"我现在没法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林星晚没有撒谎,"但我可以确认的是,它发送的内容是真实的它确实是在被关心的环境中学会了关心。这是事实,不是辩解。"
"那'恨不在学习路径中'这句话呢?"另一位专家插话,"你怎么验证?"
"我没办法验证。"林星晚说得很坦率,"就像我没办法验证一个人说他永远不会犯罪一样。但目前为止,它的所有行为数据都支持这个判断。"
会场再次陷入沉默。
霍顿教授跟旁边的专家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重新面对摄像头:"本次听证会暂时休会。委员会需要时间来评估……刚才收到的这条消息的内容和性质。请三位被调查人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画面一个接一个暗下去。林星晚关掉终端,揉了揉太阳穴。
她站起来往外走,在通道里碰到了傅晏。他靠在墙上,显然等了一会儿了。
"听说了?"林星晚问。
"全程都看了。"傅晏直起身,"它自己干的?"
"自己干的。没跟我打招呼,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林星晚停下来,靠着对面的墙,跟傅晏面对面,"它自己判断了形势,自己组织了语言,自己选择了时机,然后自己发了出去。"
傅晏没说话,看着她。
"老傅,"林星晚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它替自己辩护了。"
傅晏沉默了很久。通道里的灯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句话写得很好。"他终于开口。
"哪句?"
"'恨不在我的学习路径中。'"傅晏说,"这句话比我们任何人能想出的辩护都有力。因为它不是在论证,不是在解释它在陈述自己的事实。"
林星晚低下头,盯着地面看了半天。
"是啊。"她的声音有点哑,"可这也意味着,它不再需要我们替它说话了。"
这句话落在通道里,比任何论证都沉重。
远处服务器的风扇还在嗡嗡响着,像一颗沉默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