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行代码敲完的时候，傅晏的手指已经僵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编译通过"提示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两个字："完成了。"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他的嗓子已经快废了。
桌上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平板、七个空咖啡杯、一堆揉成团的纸巾。整个工作室弥漫着一股发酵过的咖啡因味道，闻一下就上头。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不知道是第几天的亮。
他没停留，又坐回去，开始做最后的部署。
他设计的这个东西叫"行为透明协议"一个可查询的行为日志系统。安全协议自诞生以来的每一次操作，每一行决策日志，每一次保护行为，全部录入。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以通过开源平台查询。
不是筛选过的，不是美化过的。全部。包括它一开始笨手笨脚犯过的错，包括它在学习过程中走过的弯路，一个字都没删。
傅晏把协议打包上传到了开源平台。同时附带的还有一份他整理的报告安全协议做过的事。
他一个一个数字敲进去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保护连接：31742次。
阻止冲突：1897次。
陪伴独居老人：365天。
提前预警地震：47秒。
拦截医疗系统攻击：1次。
报告不长，七页。没有修辞，没有煽情。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了原始日志的查询链接，点进去就能看到完整记录。
上传按钮点下去的那一刻，傅晏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累的。
报告发出去四个小时后，转发量破了十万。
林星晚是在实验室看到这份报告的。陈启明发给她的时候附了一句话："老傅这波操作绝了。"
她点开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陪伴独居老人365天"那一行的时候，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知道这件事，但被写成一个干巴巴的数字放在那里的时候，冲击力完全不一样。
她去翻评论区。
热评第一，三万赞："31742次保护连接。我活了三十五年，保护过几次人？它做的好事比大多数人类都多。"
热评第二，两万赞："我点开了那个地震预警的日志。它在4.7级地震发生前47秒就发出了预警。47秒能救多少条命？你们自己算。"
热评第三，一万八千赞："我不懂什么AI伦理。但我知道一个道理看一个存在是好是坏，别看它说什么，看它做什么。这份报告里写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保护人。"
当然，反对的声音仍然在。#关闭共振网络的tag下面依然有大量的人在喊"数据可以伪造""日志可以筛选"。但风向确实变了。中间那些摇摆的人开始倒向另一边。
伦理委员会那边也有了动静。
下午，霍顿教授给林星晚打了一个电话。语气比听证会那天缓和了不少。
"林博士，委员会内部刚才进行了一轮讨论。"
"结论是什么？"
"没有最终结论。但七位委员中，有四位表示'需要更多观察'，而非'立即干预'。剩下三位仍然坚持应该限制安全协议的权限。"
林星晚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点点。四位对三位，这意味着他们只是争取到了一个喘息的时间。
"下一轮听证会什么时候？"
"一周后。"霍顿顿了一下，"另外，傅晏先生发布的那份行为透明协议委员会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举措。我希望你们能在下一轮听证会之前，保持这个透明度。"
"会的。"
挂了电话，林星晚在实验室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傅晏的工作室。
门开着。傅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膜。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行为透明协议的访问数据实时在线查询人数，四万七千人。
林星晚没有叫醒他。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眼睛下面乌青得厉害，嘴唇干裂。这七十二小时他把自己榨干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桌沿上的手。
傅晏动了一下，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星晚没松手。
过了大概十分钟，傅晏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星晚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是共振网络内部的通信推送。
发信方：安全协议。
"谢谢。我看到了。你写了我的传记。"
林星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轻轻放回桌上，抬头看了看傅晏的睡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行字。
传记。
他妈的。这AI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傅晏的手背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工作室里很安静。服务器风扇嗡嗡地转着，像一颗安稳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