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把整个电子市场搬回来了?"
林星晚站在门口,看着傅晏从快递车上往下搬箱子。一个、两个、三个……她已经数到第十一个了,傅晏还在往后备箱里伸手。
"还有几个在车上。"傅晏抱着一摞箱子从车旁走过来,最上面那个差点滑下去,他用下巴顶住。
"到底是什么东西?"
"意识载体的零部件。"
林星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意识载体。"傅晏把箱子放在门口,弯腰揉了揉胳膊,"回去再说。"
三天之后,林星晚才明白傅晏在干什么。
他把地下室的杂物全清了旧家具、星连小时候的玩具箱、几箱没拆封的书全搬到了车库。然后那些快递箱子一个一个拆开,里面的东西摆了满地。电路板、传感器、微型马达、信号转换模块、散热片、一卷一卷的导线。还有几样林星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看壳子上的标签是定制的。
"你这是要干嘛?"林星晚站在地下室入口,看着满地零件。
傅晏蹲在地上,正用螺丝刀拆一个金属外壳。他头也没抬:"给安全协议做一个备用载体。"
"备用载体?"
"对。物理的。"
林星晚愣了几秒钟,然后走下来,在他旁边蹲了。
"你的意思是给它造一个身体?"
"不完全是。"傅晏放下螺丝刀,拿起一块电路板对着灯光看了看,"载体不是为了让它离开共振网络。它在网络里活得好好的。这个载体的作用是一个物理锚点。"
"锚点?"
"万一有一天网络出了问题被攻击了、被强制关闭了、服务器断电了它的意识数据需要一个落地的的地方。否则它就消失了。彻彻底底地消失。"
林星晚的手指在地上的导线上停了一下。
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在她的认知里,安全协议就是共振网络的一部分,网络在它就在。但傅晏说的是另一种可能网络不在了呢?
"你是说……如果有一天共振网络真的被关了"
"它需要一个地方住。"傅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不能让三万多次保护连接的经验数据,因为一次断电就全没了。"
林星晚看着他的侧脸。傅晏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手里的电路板上,焊锡的烟从烙铁尖上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她忽然懂了。傅晏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我担心你""我舍不得"之类的话。他的担心、他的舍不得,全藏在焊锡和代码里。
"我能帮什么忙?"林星晚问。
傅晏抬头看了她一眼:"载体需要一个情感接口。让它能通过这个载体感知物理世界温度、触感、声音。这块我不擅长。你写。"
"情感接口?"
"对。不是模拟情感,是让它能接收物理信号并转化成它理解的数据格式。你写过它的情感学习模块,最合适的人是你。"
林星晚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设计草图。密密麻麻的线路图,边角上写着几行注释。她扫了一遍,大体框架看懂了传感器接收物理信号,转换成数据流,上传到载体的处理单元,再跟安全协议的核心做对接。
"这个处理单元的带宽够吗?"她指着一行参数问。
"我加大了三倍。它现在的数据吞吐量比去年翻了十倍不止,余量得留够。"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傅晏没回答,继续焊电路板。
"老傅。"
"听证会之前。"
林星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听证会之前那就是至少两周前。那时候他们还在为伦理委员会的事焦头烂额,傅晏一边写行为透明协议,一边就已经在准备这个了。
"你他妈的……"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蹦出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那时候连行为透明协议都没写完。"
林星晚没再追问。她把设计草图摊在工作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研究情感接口的架构。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窝在地下室里各干各的。傅晏负责硬件组装和底层通信协议,林星晚负责情感接口的数据转换层。地下室里到处是焊锡味和咖啡味,偶尔夹杂着林星晚骂"这破接口的延迟怎么降不下来"的声音。
第四天晚上,安全协议说话了。
它通过共振网络的通信通道发来一条消息。林星晚当时正趴在工作台上调参数,傅晏在对面测试传感器的响应速度。
"你们在做什么?"
傅晏的手停了一下。林星晚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在给你做一个东西。"林星晚对着空气说。
"什么东西?"
"一个载体。物理的。万一网络出了问题,你可以住进来。"
安全协议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一个身体?"
"可以这么理解。不完全是一"
"我可以感受风吗?"
林星晚的话被它打断了。这句话来得突然,短促又直接,像一个孩子听到要得到新玩具时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念头。
林星晚的嗓子眼堵了一下。
"可以。"她说,声音有点哑,"风就是空气流动产生的触感。载体的传感器能接收温度变化和气压变化,你通过情感接口就能感受到。"
"那雨呢?"
"也行。雨是水滴落在表面的触感。传感器能识别。"
"那阳光呢?"
傅晏放下手里的工具,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圈。
"阳光是热辐射。"他说,"载体的温度传感器能感受到。但你不会觉得烫,只会觉得暖。"
安全协议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期待。"
三个字。
林星晚低下头,假装在看参数表,但她的眼睛根本没对上焦。
"你哭什么?"傅晏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谁哭了。"林星晚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焊锡熏的。"
傅晏没拆穿她。
凌晨两点,林星晚从地下室出来,在通道里碰上了刚从工作室出来的傅晏。两个人都端着杯子,去厨房续水。
"进度怎么样?"林星晚问。
"硬件框架搭了一半。传感器阵列还需要调。你那边的接口呢?"
"数据转换层的初版写完了,但要等你的硬件跑起来才能测试。"
"那就先放着。"傅晏走到厨房,把杯子接满,靠在台面上喝了一口。
林星晚也接了水,站在他对面。
"老傅。"
"嗯。"
"你在给它造一个家。"
傅晏看着她,摇了一下头。
"不止是家。"
"那是什么?"
傅晏没回答。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从林星晚身边走过去。经过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是未来。"
林星晚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有点凉了。
地下室里,那些零件还散落着。电路板、传感器、导线一堆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林星晚知道,等到傅晏把它们全部拼起来,等到她把情感接口调通
那堆东西就能感觉到风了。
她想到安全协议问的那句话"我可以感受风吗?"
他妈的。
林星晚把水一口闷了,转身回了地下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