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这个。"
林星晚把手机举到傅晏面前,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加粗加黑《"过度共振依赖症"首次被列为心理疾病》。
傅晏放下手里的焊枪,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世界卫生组织昨天刚通过的。"林星晚靠在工作台上,抱着胳膊,"定义是个体在日常生活中过度依赖共振感知进行交流,导致面对面社交能力退化,严重者出现语言表达障碍和情感隔离。"
"多严重?"
"报道里举了个例子。日本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接入共振网络三年,跟父母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全靠共振传情绪。后来他父母把共振设备关了,他直接不会开口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失语。"
傅晏把手机递回去,没说话。
"还有更离谱的。"林星晚划了一下屏幕,"有些重度依赖者,宁愿通过共振跟坐在对面的人交流,也不愿意张嘴说话。他们说开口太慢了,共振一秒钟就能传递完整的情绪,说话还得组织语言,效率太低。"
"所以现在有人开始抵制共振了?"
"当然有。"林星晚又划了一下,"你看这个#拒绝共振 的话题,讨论量两天破亿。有人写了一篇长文,标题叫《人类正在失去独立感受的能力》。核心观点就是共振网络让我们越来越依赖连接,越来越不会独处。他说人类正在把自己的情感外包给网络。"
傅晏听完,拿起焊枪继续干活。林星晚以为他不想接话,正要走,他开口了。
"每个工具都有副作用。"
"什么?"
"锤子能钉钉子,也能砸手指。关键不是禁用锤子,是学会用。"
"道理谁都会说。具体怎么学?"
傅晏没回答这个。他把焊枪放下,转过头看她:"赵墨那边怎么样?"
提到赵墨,林星晚的表情变了。赵墨是共振网络的外勤协调员,负责处理线下社区的接入事务。三十出头,话不多,但干活利索。最近他被派去处理一个棘手的case。
"他今天给我发了消息。"林星晚坐下来,"他被派到城北的永安社区。整个社区三百多户人家,没有一户接入共振网络。"
"集体拒绝?"
"不止拒绝。他们在社区门口挂了条横幅'共振是魔鬼的礼物'。赵墨去谈了两次,被轰出来两次。"
"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什么?"
"宗教原因占一部分。但大部分人的理由很简单他们不想被'看见'。他们说,共振网络让人的情绪变成数据,变成别人能读取的东西。他们觉得这不安全。他们宁可面对面说话,哪怕慢一点、笨一点,至少情绪是自己的。"
傅晏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的担心不是没道理。"
"我知道。"林星晚揉了揉太阳穴,"但问题是共振网络的基础设施已经铺到他们家门口了。政策要求所有社区必须完成接入。赵墨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怎么说?"
"他说'我他妈的又不是催收的,人家不想接就不想接,我总不能拿枪顶着人家脑袋吧。'"
傅晏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你别光说'不是没道理'。"林星晚瞪他,"你倒是说说,到底该怎么办?"
傅晏想了一会儿,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这是共振网络。"他在圈里画了个点,"这是用户。"又在圈外面了个点,"这是永安社区。"
"然后呢?"
"然后"傅晏在圈内和圈外的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边界。"
"什么意思?"
"连接不应该强制。接入网络是一种选择,不接入也应该是。如果我们强制每个人都接入,那跟共振网络建立的初衷就矛盾了我们创造了连接,但连接不应该是依赖,更不应该是枷锁。"
林星晚看着纸上那个圈和那条虚线,沉默了。
"我们一直在推广连接。"她慢慢说,"从第一天开始,我们的目标就是让更多人接入共振网络。让信息流通更快、让感知更丰富、让孤独的人不再孤独。但现在"
"现在你开始想,连接是否应该有边界。"
林星晚点了点头。
"老傅,你说我是不是想多了?"
"不是想多了。是时候想了。"
"那你想到了什么?"
傅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平衡。"
"什么平衡?"
"连接和独立之间的平衡。工具和人之间的平衡。效率和安全之间的平衡。"他顿了一下,"平衡,从来都是最难的事。"
林星晚没说话。她盯着纸上那个圈看了很久。
"我去给赵墨回个消息。"她站起来,"让他先撤回来。别硬推了。"
"嗯。"
"永安社区的事,我想单独跟委员会提一下。接入政策需要修改必须保留'拒绝接入'的选项。"
"你提了也不一定通过。"
"不通过也得提。"林星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傅晏,"你说得对平衡是最难的事。但难不代表不干。"
她推门出去了。通道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消失了。
傅晏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拿起笔,在纸上那条虚线旁边写了两个字:边界。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