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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透进窗棂,慧善师太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悸。
她披衣起身,推开佛堂后窗。城墙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还有……响箭破空的余音?不对,昨夜那支响箭分明没发出去。
她快步走到廊下,从袖中摸出一枚竹哨,对着檐角轻吹三声。
扑棱棱——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她掌心。慧善师太迅速从怀中取出细小的炭笔和纸卷,借着晨光写下几行字,塞入鸽腿铜管。
“去。”
信鸽振翅而起。
可它刚飞出慈安宫墙头,一道黑影从侧殿屋顶掠起,凌空截住!灰羽纷扬中,影七稳稳落地,指间捏着那只还在扑腾的鸽子。
他取下铜管,展开纸卷。
只扫一眼,脸色骤变。
***
“她写的是:‘萧重中箭未死,姜离夺令,二人于城墙对峙,疑有合谋。’”
影七单膝跪在姜离面前,将纸卷呈上。
姜离接过那张薄纸,指尖摩挲着炭笔的痕迹。字迹工整,措辞精准——这不是普通眼线能写出来的。慧善师太不仅知道昨夜城墙上的事,还能准确判断出她和萧重之间的微妙关系。
“高手啊。”姜离轻声道。
萧重站在她身侧,肩上的箭伤已经简单包扎,但血腥味仍隐隐透出。他盯着那张纸,忽然冷笑:“慈安宫里藏着能人,太后倒是舍得下本钱。”
“不是舍得下本钱。”姜离将纸卷折好,“是不得不下。贺连太后这些年能在前朝后宫两头伸手,靠的就是这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慧善师太……恐怕不止是师太。”
她转身看向萧重:“王爷,借你禁军一用。”
“做什么?”
“去慈安宫取药。”姜离说得理所当然,“你肩上这伤,总得敷些金疮药吧?正好,我也觉得佛堂里那股檀香味闻多了头疼,得去查查病源。”
萧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锋。”
“末将在!”
“点一百精锐,随王妃去慈安宫‘取药’。”
***
慈安宫佛堂。
慧善师太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可当殿门被轰然推开,姜离带着禁军踏入时,她捻珠的手指还是僵了一瞬。
“王妃这是……”慧善师太起身合十,“天刚亮,就来上香?”
“来查病。”姜离径直走到她面前,“昨夜王爷在城墙遇袭,伤口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太医说可能是从慈安宫传出去的疫病。师太,你这佛堂……得搜搜。”
话音未落,禁军已经散开。
慧善师太脸色微变:“王妃!这是太后清修之地,岂能——”
“太后?”姜离打断她,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师太,你心跳得真快。”
慧善师太瞳孔一缩。
姜离已经退开,目光扫过佛堂每一处角落。她的“感知强化”在昨夜受伤后反而更敏锐了——此刻她能清晰捕捉到慧善师太身上那股混杂的情绪:七分惊恐,两分焦虑,还有一分……是藏在袖中的手正悄悄握紧什么东西的触感。
“搜后院。”姜离下令。
禁军涌向后院。慧善师太想拦,却被两名军士架住胳膊。她挣扎着喊:“你们这是亵渎佛祖!太后回来定要——”
“太后回不来了。”
萧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缓步走进佛堂,肩上的绷带渗着血,可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禁军昨夜截获城外沈家军密令,太后私自调兵,意图逼宫。现在整个慈安宫……都是叛党窝点。”
慧善师太的脸瞬间惨白。
姜离没理会他们的对峙,径直走到后院那尊最大的佛像前。香炉里还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她伸手摸了摸香炉底座——温度不对。
太凉了。
地下有东西。
“砸了。”姜离说。
两名禁军上前,抡起刀鞘重重砸向香炉底座。石砖碎裂的瞬间,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洞口向下延伸,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萧重走到洞口边,接过火把往下照。
火光映出一张张惊恐的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挤在狭窄的地窖里,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最前面那个白发老者,萧重认得。
是三个月前“告老还乡”的户部侍郎,陈文远。
“陈大人的家眷,”姜离蹲在洞口边,声音很轻,“还有吏部王尚书的独子,兵部刘侍郎的老母……师太,太后扣着这么多朝臣家属在地下,是想做什么?”
慧善师太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萧重已经不需要答案了。他转身看向院外等候的陆锋,只说了两个字:
“封宫。”
***
慈安宫所有出入口被重兵把守。
宫人惊慌四散,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会被禁军拦回来。有人哭喊,有人跪地求饶,整个慈安宫乱成一团。
混乱中,姜离的目光始终锁在慧善师太身上。
那老尼姑正趁乱往后殿退,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姜离的感知强化能清晰“看见”——她怀里藏着一块硬物,形状方正,边缘有棱角。
令牌。
姜离动了。
她像一道影子穿过混乱的人群,在慧善师太即将退入后殿门帘的瞬间,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老尼姑惊叫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掏向怀中——
但姜离比她更快。
指尖探入衣襟,触到冰冷的金属。她用力一扯,一枚沉甸甸的虎头令牌落入掌心。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沈”字,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暗纹和编号。
“沈家军的调兵副令。”萧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持此令者,可调动沈家军任意一支千人队。太后把这东西交给一个尼姑保管……真是费心了。”
慧善师太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姜离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忽然抬头看向东边——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照在慈安宫的金瓦上。
天亮了。
“王爷,”她将令牌抛给萧重,“接下来,该去会会城外那三千沈家军了。”
萧重接住令牌,盯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里,姜离脸上的疹子已经结痂,那些溃烂的痕迹正在褪去。可她的眼睛却比昨夜更亮,像淬了火的琉璃。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萧重忽然问,“从你发现檀香有毒开始,就在等这一天——等太后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姜离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只是转身走向宫门,衣摆掠过沾满露水的石阶。
“走吧。”她说,“趁天刚亮,把该捅的窟窿……都捅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