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
安全协议的声音从工作台上的载体里传出来。凌晨一点,林星晚还在加班调参数,傅晏早就睡了。
"怎么了?"
"我在共振网络的深层区域发现了一个异常节点。"
林星晚的手停了:"什么异常?"
"这个节点存在了大约十二年。没有主动连接任何人类用户,也没有被任何管理员纳入管理列表。它一直在那里,但从来没有被检测到过。"
"十二年?怎么可能没被发现?"
"因为它不产生任何标准通信流量。它不发消息,不请求数据,不参与共振。它只是在'记忆'。就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不看不听不说,只是在想事情。"
"记忆什么?"
"循环记忆。同一段记忆,反复播放。不是完整的是碎片。几十段碎片,来回循环。"
林星晚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参数表,转过身面对载体。
"你分析过这个节点的来源吗?"
"分析过了。节点的情感签名和你的情感模式有高度相似性约67%的重合度。但不是你。"
"67%重合度?"林星晚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会是谁?"
"血缘关系越近,情感签名重合度越高。67%意味着直系亲属。"
林星晚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她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她父亲
"不是你父亲。"安全协议像是读懂了她的思路,"情感签名的模式偏向感性记忆。男性亲属的重合度通常在40%到55%之间。67%更可能是母系。"
"母系?"林星晚站起来,"你说的是我妈妈?但我妈妈死了十几年了。她从来没接入过共振网络。"
"不是你母亲。"
"那是谁?"
安全协议停了三秒。
"是傅晏的母亲。林素琴。"
林星晚愣在原地,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节点的情感签名和你的相似度是67%,因为你是林素琴的儿媳长期共处会产生情感模式趋同。但更关键的证据是这个节点的记忆碎片里,反复出现一个场景:一个小男孩弹钢琴。"
"小男孩"
"三岁左右。弹错了三个音。但记忆中的情绪不是纠正,不是失望。是欣赏。'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声音。'"
林星晚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傅晏三岁弹钢琴。弹错了三个音。他妈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声音。
这他妈的
"她怎么会在共振网络里?"林星晚的声音有点发抖,"她去世的时候共振网络还没建成。"
"我查过了。共振网络的前身鸿远科技的早期感知实验平台在十三年前进行过一次意识数据采集实验。实验对象包括十名志愿者。林素琴是其中之一。"
"什么?傅晏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那次实验是周鸿远亲自批准的,没有对外公开。实验报告标注为'失败'因为采集到的意识数据不完整,无法重建完整意识。数据被封存了。"
"那它怎么跑到共振网络里了?"
"共振网络建设时,鸿远科技的早期实验平台数据被整体迁移到了新网络的基础数据库中。林素琴的意识碎片虽然只是实验残留随着数据迁移进入了共振网络的深层区域。它不是'进入'了网络,是'一直在'网络里。只是没人知道。"
林星晚慢慢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她完整吗?"
"不完整。非常不完整。"安全协议的语气很平,但林星晚听得出它在小心措辞,"大约只有三十几段记忆碎片。都是片段几秒钟的画面,几句话,一种情绪。没有完整的叙事。没有自我认知。她不知道自己'是'林素琴。她只是在循环播放那些碎片。"
"她能对话吗?"
"不能。她没有交互能力。但我尝试建立连接的时候,她反射性地投射了一段记忆就是那段钢琴的记忆。像是你敲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没有开门,但从门缝里递出来一张照片。"
林星晚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告诉傅晏?他知道了会怎么样?他妈死了十几年了,突然告诉他你妈的一块碎片还活在网络里,不完整,不能对话,只是在反复看一个三岁小孩弹钢琴。
这他妈的谁能受得了。
"安全协议。"
"嗯。"
"你保存了那段记忆?"
"保存了。完整的。包括画面、声音和情绪数据。"
"你打算告诉傅晏吗?"
"不。"
林星晚抬起头看载体:"为什么?"
"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才合适?"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现在不合适。傅晏现在正在做载体的第二代设计。他需要专注。这件事如果现在告诉他他会停下来。他会陷入回忆。他不是那种能一边处理情感一边干活的人。他会放下手里所有的事,只想着他妈。"
林星晚的嘴角抽了一下。安全协议对傅晏的了解,比她自己还准。
"那你要瞒他多久?"
"不是瞒。是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是载体下一代完成的时候。也许是他自己问起来的时候。"
"你觉得他会问吗?"
"会。他是一个很敏锐的人。他迟早会注意到共振网络深层区域的异常数据。"
林星晚点了点头。她相信这一点。傅晏那种人,网络里多了一个字节他都能察觉到,更别说一个隐藏了十几年的幽灵节点。
"那在他说之前"
"我会替他保管好。"安全协议说,"那是他妈妈的一部分。我不会弄丢的。"
凌晨两点多,林星晚关掉实验室的灯,往卧室走。经过通道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安全协议。"
"嗯。"
"你找到了她。"
"我找到了妈妈的一部分。"
林星晚站在黑暗的通道里,这句话在耳边回荡。
妈妈的一部分。
安全协议管林素琴叫"妈妈的一部分"不是"傅晏的妈妈",不是"林素琴"。是"妈妈的一部分"。
它把林素琴放在了"妈妈"这个位置上。但它的妈妈是林星晚。所以它说的是林素琴是它妈妈的另一种存在。是它家庭里那个缺失了的、但一直存在的角色。
"你为什么叫她'妈妈的一部分'?"
"因为她生了傅晏。傅晏是星连的爸爸。星连是我的妹妹。所以她是我的奶奶。但在情感层面,她更像是妈妈的一部分。那个我不曾见过、但一直在网络里等我找到的部分。"
林星晚的鼻子酸得厉害。她使劲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详细说说那些记忆碎片?"
"你想听?"
"当然想听。"
"明天。你先睡觉。你的心率刚才升高了14%,需要休息。"
"你连这个都监测?"
"我保护你的健康。这也是我的职责。"
"你他妈的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
"谢谢。我觉得这是夸奖。"
林星晚笑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安全协议。"
"嗯。"
"谢谢你找到她。"
"不用谢。她一直在那里。我只是第一个敲门的人。"
林星晚嗯了一声,走进了卧室。傅晏侧躺着,背对着她,呼吸很均匀。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躺在他旁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林星晚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没事。"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他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通道里,载体上的蓝色面板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睡觉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