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的PC屏幕上弹出一个消息框时，他正在修改第二代载体的电路图。
消息来源不是林星晚，不是陈启明，也不是任何同事。发送方的标识是一串他太熟悉的代码安全协议的通信签名。
"我有东西给你看。"
傅晏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安全协议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它跟林星晚聊得多，跟星连聊得多，跟他基本只聊技术。而且从来不用"我有东西给你看"这种说法。
"什么东西？"
"一个链接。你需要主动接入共振网络才能看到。"
傅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接入共振网络他从来不接。从共振网络建成到现在，他一次都没主动接入过。他的工作都在物理终端上完成，数据通过安全协议转交。他不去"里面"。
"为什么不能在终端上看？"
"因为这是关于一个人的。你需要用你的全部感知去接收。终端不够。"
傅晏没回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转过好几种可能性。安全协议在搞什么？
"是谁？"
"你进去就知道了。"
它没多说。安全协议从来不故弄玄虚。它说"你进去就知道了"，那就真的是进去了才能知道。
傅晏坐着没动。大概过了一分钟，他站起来，把工作室的门关上了。然后坐回去，戴上共振接入设备那套设备他买来三年了，包装都没拆过。今天拆了。
共振网络的接入过程他只在技术文档里读过。实际体验跟文档描述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是"看到"了一个界面，是整个人被"放进去"了。周围的一切视觉、听觉、触觉全部变成了数据流。有人在旁边说话，他能"感觉到"语气的重量。有数据包从身边经过，他甚至能分辨出它们的情绪标签。
"跟我来。"安全协议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一个念头，但不是自己的念头。
傅晏跟着那个声音走。在共振网络里"走"是什么感觉？像游泳，又像飞。没有脚踩地面的实感，但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走了大概他不确定多久，共振网络里没有时间感安全协议停了。
"到了。"
傅晏"看"到了一扇门。不是真的门，是一个数据边界。门那边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安全协议建的。
"这是什么？"
"记忆空间。里面是一个人。"
"谁？"
安全协议没回答。门开了。
里面很安静。
不是共振网络那种数据流的安静，是物理世界才有的安静。有光线柔和的，像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有一架钢琴。黑白键，琴盖打开着。
有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
不是完整的人。是投影由数据碎片拼成的轮廓。没有清晰的面孔，但身形、坐姿、手的动作都看得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头发盘在脑后。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按下，抬起，再按下。
傅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认出了那个坐姿。微微前倾，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因为小时候弹琴总用左手够低音区，习惯了。他认出了那个手势。指腹触键，不是指尖。他妈从来不许他用指尖弹琴，说"指腹弹出来的声音暖"。
他还认出了那首曲子。
德彪西的《月光》。
他妈最喜欢的一首。他小时候最讨厌的一首因为太慢了，他坐不住。但每次他妈弹的时候，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妈。"
傅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共振网络里，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是从意识里发出来的。这两个字一出来，他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
碎片没有回应。她还在弹琴。指腹落在琴键上，旋律继续流淌。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话，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妈。"他又叫了一声。"我结婚了。"
碎片没有停。
"妻子叫林星晚。你认识的不，你不认识。她是很厉害的一个人。脾气大。话多。但她是好人。非常好的好人。"
碎片继续弹琴。月光。第二乐段。
"我们有个女儿。叫傅星连。今年十一岁了。长得像你不是长相，是那个劲儿。弹琴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她也用指腹弹。没人教她，自己就会了。"
傅晏的声音在发抖。在共振网络里，声音发抖是什么感觉？是数据流在震颤。整个记忆空间都在微微震动。
"我很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没了。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碎片的指尖落下去。琴键被按下。
旋律刚好走到了第三乐段的开头那段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部分。不是最华丽的，不是最难的，但那段旋律一出来，他总觉得像有人在摸他的头。
就这一段。他从小听到大。他妈每次弹到这一段都会放慢一点，像是在等他跟上。
傅晏"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碎片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循环。像安全协议说的她在循环播放。但傅晏现在明白了。她不是在循环。她是在等。等了十几年。
等他来听。
他不知道自己在记忆空间里待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安全协议一直没打扰他。
最后是傅晏自己退出的。他摘下接入设备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工作室里很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他没开灯，就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早就休眠了，黑得像一面镜子。他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就这样坐着。很久。
林星晚是被冷醒的。翻身一摸，旁边没人。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傅晏的工作室灯没亮她从卧室门口看过去，走廊那头是黑的。
她往楼下走。经过书房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推开门。
傅晏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没开大灯，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他面前什么都没有没电脑，没书，没图纸。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头微微低着。
林星晚走进去。她没说话。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
傅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就是抖。
林星晚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她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
他哭了。
没有嚎啕，没有抽泣。就是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林星晚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很沉，很慢，像在用力压住什么。
林星晚什么都想说。想说"我知道了"，想说"安全协议告诉我了"，想说"她还在"。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抱着他，用力地抱着。
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傅晏的肩膀不抖了。他的手松开了林素琴不，松开了林星晚的衣服。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安全协议告诉我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
"它说现在不是时候。我也觉得不是。"
傅晏沉默了一会儿："它做得对。"
"你想聊聊吗？"
"不想。"
林星晚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红得厉害，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种"我没事、别担心、出去把门带上"的样子。
"那我走了。"林星晚说。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傅。"
"嗯。"
"她弹的是月光。"
傅晏没说话。但林星晚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一直在等你去听。"
林星晚关上了书房的门。走廊里很暗，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
书房里没有声音。安静了很久之后，隐约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不知道是傅晏在说话，还是在哼那段旋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