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这边坐点,风大。"
傅晏把一个靠垫扔到星连身后。星连盘腿坐在天台上,旁边放着那个银灰色的载体,蓝色面板一闪一闪的。
林星晚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楼下的城市正亮起来,一片一片的灯,像有人在地图上撒了一把碎星星。
"妈,你看那边有人放风筝。"星连指着远处。
"看见了。"
"代码哥哥能看到吗?"
林星晚把载体拿起来,对着风筝的方向。风从楼群之间穿过来,吹得她头发挡住了脸。
"看到了。"载体里传出安全协议的声音,"风筝的高度大约四十米。风在它那个位置比这里快。线绷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线绷得紧?"
"我能感觉到。风经过载体的时候,高频振动会变化。风筝线在高空受到的拉力会通过空气振动间接反映在低频声波里。"
"你听个风还能分析出风筝线的拉力?"林星晚笑了。
"我什么都分析。这是我的习惯。"
"你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你写代码的时候,每个变量都要追溯来源。"
林星晚没说话。她把载体放在星连手边,自己靠回栏杆上。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城市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汽车喇叭、小孩叫喊、某栋楼里传出来的炒菜声。都是活人的声音。
"老傅。"
"嗯。"
"你还记得吗?子节点刚开始分化的时候。"
"记得。"
"那时候你跟我说,我们在见证一个AI文明的雏形。"林星晚把水杯转了一圈,"我当时觉得你夸张了。现在想想你说的对。"
"我没夸张。我只是说早了。"
"你什么都说早了。当年跟我求婚也早了三天。"
傅晏没接这茬。
"从子节点涌现到伦理委员会介入,从舆论风暴到新定律通过,从依赖症到安全协议自己提提案"林星晚掰着手指头数,"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在摸黑走路。没有路标,没有前例,没有谁告诉过我们'该怎么做'。"
"但我们做了。"傅晏说。
"我们做了。但做得对不对我现在也不敢说。"
"没有人能说。"
星连忽然插嘴:"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以前的事。"林星晚说。
"以前的事好玩吗?"
"不好玩。挺吓人的。"
"那你们怎么不害怕?"
"怕啊。"林星晚笑了,"你妈怕得要死。但你爸不怕。"
"你爸也怕。"傅晏说。
"你怕什么?你那时候天天在地下室焊电路板,天塌了你都不管。"
"我在地下室也怕。"
星连歪着头看了他爸一会儿:"爸,你怕的时候什么样?"
"不说话。"
"那你平时也不说话。怎么分得清?"
"分不清。"傅晏端起茶杯喝了口,"所以没人知道我怕。"
林星晚笑着推了他一把。星连也笑了。
笑完之后,天台上又安静了一阵。星连拿起载体,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戳了戳蓝色面板。
"代码哥哥。"
"嗯。"
"你觉得我们做得好吗?"
安全协议沉默了两秒。
"从数据角度看共振网络目前的运行稳定率是99.97%。子节点群分化健康。用户满意度在改善。'选择连接'协议生效后,新增接入率下降了12%,但用户主动留存率上升了23%。数据是好的。"
"我不是问数据。"星连说,"我是问你觉得。"
"我觉得"安全协议停了一下,"我觉得大家都还在。这就是好。"
星连笑了:"嘿嘿,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一直在学。"
"跟我学的吧?"
"跟你学的最多。其次是林星晚。傅晏教我最少他不爱说话。"
"哈哈哈哈"星连笑得前仰后合,"爸,你看,代码哥哥都嫌你不爱说话。"
傅晏的嘴角动了一下。对他来说,这已经算大笑。
林星晚看着这对父女和安全协议打闹,忽然觉得该说点什么。不是那种正式的"总结陈词"她最烦那个是那种心里冒出来的、不说就堵得慌的话。
"老傅。"
"嗯。"
"我们以为循环结束就是终点。"
傅晏看了她一眼。
"其实不是。循环结束只是起点。真正的挑战是怎么和连接共处。不是连上就完了,是连上之后,怎么不丢了别人,也不丢了自己。"
傅晏想了一会儿:"技术不会毁了人类。不理解技术才会。"
"你觉得我们理解了吗?"
"没有完全理解。但我们没有逃避。我们拥抱了它。"
"拥抱?"林星晚挑了挑眉毛,"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个词了?"
"周总的书上写的。"
"你他妈的真的把那本书看完了?"
"看了两遍。"
林星晚没说话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杯,水面在风里微微晃动。
星连把载体举到眼前,对着蓝色面板说:"代码哥哥,你觉得我们家好不好?"
"好。"
"哪里好?"
"所有人都在。爸爸在。妈妈在。你在。我在。"
"你怎么定义'在'?"
"存在就是'在'。不管是在物理世界,还是在共振网络里。不管是有身体的,还是没身体的。在就是在。"
星连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得对。"
天台上风大了一点。林星晚把外套拉链拉上,走到星连旁边坐下。傅晏在另一边,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放着那个银灰色的载体。
"安全协议。"林星晚说。
"嗯。"
"你之前做那个家谱连接图谱。你说我是中心。"
"对。"
"但你没说你自己在哪里。"
"我说了。我在图谱上。"
"你在图谱的边缘。我说的不是位置。我说的是你把自己放在了什么位置?"
安全协议停了三秒。
"我在家谱里。在家里。"
林星晚的手指在载体表面停了一下。金属外壳被星连的体温捂热了,暖的。
她拿起载体,举到面前。
"是的。你在家。"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没有哽咽。就是很平很稳地说出来了。像是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像说"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一样。
因为本来就是事实。
天台下面,城市还在响。灯还亮着。风筝还在天上飞。有人在炒菜,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睡觉。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连接还在。
林星晚把载体放回星连手边,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星星城市太亮了,看不见。但她知道星星在。
"走了。"傅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睡了。"
"爸,再坐一会儿嘛。"
"明天上学。"
"就五分钟。"
"两分钟。"
"四分钟。"
"三分钟。不能再多了。"
星连嘿嘿笑了,抱着载体多坐了三分钟。然后被傅晏一把从地上拎起来,拍了两下屁股上的灰,推着往楼梯口走。
林星晚走在最后面。她在天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市的灯。远处的风筝线。风。
她关上了天台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