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好看不？"
苏念念发来一张照片。林星晚点开一看一间老厂房改的画室，挑高至少六米，白墙，水泥地，一整面落地窗。阳光斜着照进来，墙上挂满了画。色彩斑斓的，有些她看得懂花、树、人影；有些她看不太懂大块大块的色斑，像情绪直接甩在了画布上。
"你工作室弄好了？"林星晚回了条消息。
"下周六开业！你必须来！带傅晏带星连！"
"行行行，一定到。"
"你别'行行行'敷衍我啊！陆鸣说要给你留VIP位置！"
"你们还有VIP？"
"当然！你是我们共振艺术项目的技术顾问好不好！虽然你没拿过顾问费！"
"我什么时候成你们技术顾问了？"
"我单方面任命的。不接受反驳。周六见！"
林星晚看着手机屏幕笑了。苏念念这丫头，三年没变，还是那个风风火火的样子。
周六上午，林星晚带着星连去了。傅晏本来不想去"我不懂艺术"被林星晚一个眼神拖上了车。
工作室在城东的艺术区，一条老街两边全是改造过的厂房。苏念念的工作室在第三栋，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手写四个字："念念画室"。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歪得有个性。
"这字谁写的？"林星晚指着牌子问。
"陆鸣写的。"苏念念从门口冲出来，一把抱住林星晚，"他非要手写！我说找个人刻一个，他不干！说手写的有温度！"
"陆鸣呢？"
"在里面摆画呢。进来进来！"
工作室里面比照片上还好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空间亮堂堂的。墙上分了三个区域左边挂着色彩明快的画，中间是色斑浓烈的抽象画，右边是几幅几乎是全黑的画。
"右边那些"林星晚看了一眼。
"患者画的。"苏念念的语气沉了一些，"我们的核心项目用共振感知辅助PTSD患者做情绪释放。他们通过共振感知自己的情绪状态，然后拿起画笔，把情绪画出来。不要求画得好，只要求画得真实。"
"有效吗？"
"你过来看。"苏念念走到右边墙上，指着一组画，"这是一个退伍军人的。你从左往右看。"
第一幅画几乎全黑。角落里有一小片暗红色，像干了的血。
"他刚来的时候画的。"苏念念说，"他不太说话。坐下来就画，画完就走。第一幅画全是黑色和暗红色。我问他在画什么，他说'我不知道'。"
第二幅画黑色淡了一点。暗红色多了。
第三幅灰色出现了。
第四幅灰色面积更大了，黑色缩小。
第五幅
"你看这里。"苏念念指着画面的左下角，一小片蓝。
"蓝色。"林星晚说。
"对。第一抹蓝色。"苏念念的声音有点哑，"他画到第六次的时候，出现了这抹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用蓝色我什么都没问。但我知道，蓝色的出现，是他重新看到希望的时刻。"
"后来呢？"
"后来他继续来。第七次，蓝色多了一点。第八次，蓝色出现在画面的中间。第十次"苏念念指了指最后一幅画。
画面上不再是全黑。黑色还在，但蓝色和灰色占了差不多一半。不是那种明亮的天蓝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蓝。像深海。但它在。
"他现在还在来吗？"
"每周末来一次。他说这是他一周里最放松的两个小时。"
林星晚站在那组画前面看了很久。旁边的星连也安静下来了，仰着头看那些画。
"念念。"
"嗯？"
"你怎么想到用共振做这个的？"
苏念念靠在墙上，看着满屋子的画："我以前在公司做设计，天天画甲方要的东西。颜色、构图、风格，全是别人说了算。后来接触了共振网络我发现，共振能传递情绪。我就想如果一个人能'看见'自己的情绪，他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处理它？"
"所以你让他们先通过共振感知自己的情绪。"
"对。感知到了，然后用画笔画出来。画出来就不堵在心里了。每一幅画都是一个情绪的释放。不是我们在帮患者"苏念念停了一下，"是他们教会了我们。情绪可以被画出来，被看见，被放下。"
陆鸣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画框。他比林星晚印象里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搬东西搬的。
"林姐！来了！"
"陆鸣。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陆鸣把画框放下，擦了把汗，"你不知道，开业前最忙。念念昨晚折腾到三点，非要把那幅向日葵从左边挪到右边，说'左边光不对'。"
"光本来就不对！"苏念念瞪了他一眼，"左边是直射光，向日葵的颜色会偏黄。右边是漫射光，色彩还原度更高！"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林星晚看着这俩人拌嘴，笑了。傅晏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不说话。但他的眼睛在扫墙上的画看得出来，他在看那组退伍军人的画。
"林姐，你要不要体验一次？"苏念念忽然说。
"体验什么？"
"共振画画。你连上共振，闭上眼，感受自己的情绪。然后拿起画笔，把感受到的画出来。"
"我画画水平你知道的小学生级别。"
"跟水平没关系。你画的是情绪，不是作品。"
林星晚想了想。她看了一眼傅晏，傅晏耸了耸肩，意思是"你随意"。
"行。试试。"
苏念念把她带到画架前面，给她戴上了共振感知设备轻量级的，只接收不发送。然后递给她一支画笔和一盘颜料。
"闭上眼。感受。"
林星晚闭上眼。
共振的感知流很轻地涌进来。不是那种强烈的情绪冲击是一种淡淡的、温暖的东西。像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像风经过树梢。像一个坐在天台上的傍晚，旁边有人说话，有人在笑。
她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开始画。
没有构图，没有草稿。手自己动的。颜色自己选的。深蓝、紫色、一点白。然后是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并排坐着。上面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
星星。
她画的是那天在天台上看星星的场景。
画完之后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画。说实话丑。人影画得像两根棍子，星星画得像撒了一桌芝麻。但颜色是对的。那个蓝，就是天台上看到的那个蓝。
苏念念走过来，看了看画，没说话。然后她笑了。
"你画的是你们俩。"
"嗯。"
"在天台上看星星。"
"嗯。"
"画得挺丑的。"
"你他妈的"
"但是很真。"苏念念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等颜料干了，递给她，"带走吧。这是你的情绪。别丢。"
晚上回家，林星晚把那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挂歪了。她调了两次，还是歪。
傅晏从工作室出来，看见她在折腾那幅画，走过来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你把我画得不够帅。"他说。
林星晚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你他妈的你在我画里就一个棍子，哪来的帅不帅？"
"棍子也有帅的棍子和不帅的棍子。这根不帅。"
"你走开。"
傅晏转身回了工作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动了一下。
林星晚把画摆正了。歪是歪了点，但就那样吧。丑是丑了点，但颜色是对的。
画里两个棍子坐在一片蓝色下面。上面撒了一堆芝麻一样的星星。
挺好看的。
